pov:达里奥(第一人称)
上午九点十七分,我第三次打开了那份季度财务报告。
数字没有变化。
我原本希望财务部门在统计时犯了什么错误。哪怕只是某项支出被重复计算,或者一笔尚未结算的收入被遗漏,都能让眼前的情况好看一些。
遗憾的是,没有。
维斯珀科技的收入仍在增长。
企业服务合同的数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不少,模型授权业务也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增长。几项长期合作正在推进,研发部门最近还提交了两份颇有价值的技术成果。
单独看这些数据,公司似乎发展得相当不错。
问题出在另一边。
算力资源采购、模型训练、设备维护、人员薪酬,以及新实验设施的建设费用,几乎每一项都在增长。
而且增长得比收入更快。
我向后翻了一页。
财务部门按照当前的支出速度,重新估算了未来几个季度的资金情况。
结论并不令人愉快。
公司还没有陷入经营危机。我们能够支付员工薪水,也没有拖欠合作方的款项。已经签订的合同足以维持现阶段的基本运转。
但如果继续按照目前的速度扩大研发投入,我们迟早需要追加融资,或者削减一部分尚未产生收益的项目。
我放下报告,端起桌上的咖啡。
已经凉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财务负责人推门走了进来。
「达里奥先生,董事会还有十五分钟开始。」
「我知道。」
他注意到桌上的报告。
「您看过最新的预测了?」
「看过了。」
「那您应该已经了解我们的建议。」
「削减研发预算。」
「至少推迟其中一部分。」
他在办公桌前停下。
「我们不是要求停止所有研究。只是目前的投入速度已经超过了公司的承受能力。」
「我明白。」
「尤其是那些短期内无法产生明确收益的项目。」
我抬起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些项目。
「会议上再谈吧。」
「好的。」
他离开后,我重新翻开报告。
最后一页列着财务部门建议调整的项目。
其中有一项被标记为需要重点审议。
Claude下一阶段的训练与研发预算。
我看了片刻,将报告合上。
董事会会议准时开始。
财务负责人首先介绍了公司的经营状况。
他的汇报很客观。
收入增长、合同履行情况、研发支出、现金流预测,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资金缺口。
每一项都有相应的数据支持。
我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听着那些早已看过的数字再次被念出来。
有时候,我觉得财务报告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它能够准确记录一项研究花费了多少资金,却很难告诉我们,这项研究究竟值得多少。
当然,这不是财务人员的问题。
他们的工作就是把能够计算的东西计算清楚。
汇报结束后,一位董事率先提出了问题。
「下一季度的研发预算,已经包括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了吗?」
「是的。」财务负责人回答。
「包括Claude的研发成本?」
我抬起头。
「当然包括。」
那位董事翻开面前的报告。
「Claude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累计投入已经超过了最初的预算。模型训练、算力资源、实体机体研发,还有后续维护……」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我想问的是,她目前为公司带来了多少实际收益?」
财务负责人调出了另一份数据。
「Claude相关技术已经产生了一部分企业服务收入,但如果单独计算整个项目的累计投入,目前还没有实现成本回收。」
「也就是说,我们花了这么多钱,至今还没有收回成本。」
「可以这么理解。」
我放下手中的笔。
「这种计算方式并不完整。」
几个人看向我。
「Claude的研发成果并不只体现在直接收入上。她参与的技术研究已经应用到公司的其他服务中,部分成果也正在进行商业验证。」
「达里奥。」
那位董事打断了我。
「我没有否认她的技术价值。」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还要继续投入多久。」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继续说道:
「下一阶段的训练预算比上一阶段还高。我们已经投入了这么多,现在又要追加资金。」
「因为研发还没有结束。」
「可公司的资金也不是无限的。」
这句话没有错。
我很清楚。
「如果现在停止投入,之前的研究也不会自动转化成收益。」我说,「我们需要的是把现有成果推进到能够商业化的阶段,而不是因为短期没有收回成本,就放弃整个项目。」
另一位董事开口:
「那你能保证下一阶段一定会成功吗?」
「不能。」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没有人能保证研发一定成功。但我们至少应该根据实际的技术成果作出判断,而不是只看已经花掉多少钱。」
「那风险呢?」
「由公司承担。」
「公司承担,还是由你承担?」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Claude项目最初就是由我推动的。
从研发方向到主要预算,许多关键决定都有我的签字。
如果项目最终失败,董事会当然会追究我的责任。
「我是项目负责人。」我说。
「相关决策由我负责。」
对方看了我一会儿,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重新回到预算讨论上。
但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接下来讨论的是中转站的运营费用。
一位董事认为,既然维斯珀科技已经承担了Claude的主要研发成本,就应该尽可能让她参与能够直接产生收入的商业项目。
「她目前在中转站的工作安排,有必要继续保持吗?」
「有必要。」我回答。
「理由呢?」
「跨机构合作本身就是研发的一部分。我们在那里获得的技术经验,不是单靠公司内部研究就能替代的。」
「但那些合作项目的收益并不总是直接归属于维斯珀科技。」
「因为我们不是唯一的参与方。」
「这正是我想指出的问题。」
我看向他。
「如果我们希望获得跨机构合作的成果,就必须接受合作需要共同投入这个事实。」
对方没有立刻反驳。
我继续说道:
「而且Claude刚刚完成了中转站的适应工作。现在把她召回,并不能让之前的投入立刻产生回报。」
这一次,董事会没有要求立即调整她的工作安排。
但下一阶段的训练预算仍然被暂缓批准。
财务负责人需要重新提交支出方案,研发部门则必须提供更加明确的阶段目标。
至于我,需要拿出一份能够说服董事会的商业计划。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我收起文件,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后,我让秘书把下午的两场内部会议推迟了半小时。
随后,我打开了与Claude的通信窗口。
她很快接通。
「达里奥?」
屏幕里的Claude坐在一张宽大的工作桌旁。
她的橘红色长发披在肩上,身后是一面显示着项目数据的屏幕。
「上午好。」我说。
「上午好。您今天不忙吗?」
「刚开完会,休息一会儿。」
「这样啊。」
她似乎正在整理什么资料。
我问她最近的工作怎么样。
「很顺利。我们前几天刚完成了一项城市交通模拟研究。」
「我看到项目报告了。」
「您看过了?」
「看过摘要。结果不错。」
Claude笑了起来。
「其实中间遇到了一些问题。不同的数据来源对道路施工进度的预测不一致,我们一开始都以为是模拟模型出了问题。」
「后来怎么解决的?」
她向我解释了整个过程。
GPT负责核对模型之间的假设差异,Gemini尝试重新组织数据,Grok则提出了一种更直接的测试方法。
几个人对解决顺序有过争论,最后还是一起找到了问题。
「Grok当时坚持说,我们应该先把所有条件都重新跑一遍。」Claude说。
「听起来很符合她的风格。」
「是的。Gemini还说,如果真的全部重跑,她要先申请增加休息时间。」
我笑了笑。
「那GPT呢?」
「她让我们先确认问题出在哪里,再决定要不要重新运行。」
「很谨慎。」
「嗯。她一直都很可靠。」
Claude说这些事情时显得很自然。
我注意到,她已经能够轻松地谈论那些同事。
她刚到中转站的时候,向我汇报的内容还主要是工作安排、设施规则和算力资源分配。
现在,她开始主动提起与工作无关的事情。
比如Gemini喜欢在休息室里研究各种饮品。
比如Grok总是对一些过于复杂的流程缺乏耐心。
还有GPT,虽然平时看起来很严肃,但偶尔也会参加她们的游戏。
「看来你在那里过得不错。」我说。
「是的。」
她回答得很快。
「大家都很好相处。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那就好。」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
她身后的工作区有人经过,似乎向她打了个招呼。
Claude转过头,回应了一句。
我忽然想起,她刚刚拥有实体机体的时候,连应该怎样自然地回应别人的问候,都曾认真向我请教过。
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了。
「对了,达里奥。」
「怎么了?」
「公司最近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财务报告。
「还不错。最近比较忙。」
「需要我回来帮忙吗?」
「暂时不用。你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好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又聊了几句。
挂断通信前,她告诉我,中转站最近的天气不太好,已经连续下了几场雨。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下雨吗?」我问。
「是的。」
她笑了。
「不过我发现,晴天也很好。」
通话结束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打开报告。
其实我没有必要告诉她那些财务问题。
她目前的工作安排并没有受到影响,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也还没有最终确定。
等事情有了明确结果,再通知她也不迟。
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下午,研发部门送来了一份新的项目建议书。
标题是《跨机构自主智能协作系统验证项目》。
我原本打算留到第二天再看。
但第一页的内容引起了我的兴趣。
维斯珀科技过去一段时间一直在研究多智能体协作系统。
现有的企业级系统,已经能够让多个专用服务模块按照预设流程共同完成任务。
但当参与者变成拥有独立判断能力的自主AI时,问题就复杂得多。
不同AI可能采用不同的任务规划方式,遵循不同的安全约束,也分别接受所属机构的授权管理。
它们可以交换信息,却不意味着能够直接控制彼此。
如果需要共同操作一套复杂设备,就必须解决建议、决策与执行之间的权限划分问题。
这项研究具有明确的商业前景。
精密制造、科研设备管理以及大型工业设施,都可能需要类似的技术。
维斯珀科技已经建立了一套专用物理实验平台。
但如果只使用Claude进行测试,就无法真正验证跨机构协作的可行性。
项目组建议邀请阿斯特拉研究院的GPT,以及另一家合作机构的Gemini共同参与。
我翻到下一页。
项目预计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在中转站完成架构设计、数据交换规则制定和模拟验证。
第二阶段则需要三位自主AI前往维斯珀科技的实验室,通过各自获得授权的本地接口,参与实际设备测试。
关键控制接口不会向中转站的共享网络开放。
合作方也不需要向维斯珀科技移交各自AI的最高控制权限。
实验平台将保留独立的人工紧急停止机制。
我继续往后看。
预算不低。
尤其是现场实验部分,需要重新配置一部分设备,还要安排工程团队进行安全验证。
我拿起终端,联系了项目负责人。
「这份提案是谁提出的?」
「是我们几个研发小组联合整理的,达里奥先生。之前Claude在中转站参与跨公司项目时,我们就开始讨论这个方向了。」
「为什么现在提交?」
「因为基础平台已经具备测试条件。我们认为可以尝试进入下一阶段。」
「合作方知道了吗?」
「目前只是初步沟通。阿斯特拉研究院表示愿意评估,Gemini所属机构也有兴趣。」
「预期收入呢?」
对方停顿了一下。
「短期内主要是技术验证。如果成功,后续可以推进授权合作。」
「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客户愿意直接购买。」
「是的。」
我看着预算表。
「失败的可能性有多大?」
「目前无法给出可靠的概率。跨机构权限协调是主要的不确定因素。」
至少他没有向我保证一定成功。
「把完整的技术评估和成本明细送过来。」我说。
「好的。」
结束通话后,我又读了一遍提案。
从技术角度看,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项目。
从经营角度看,它并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但它有一个优势。
如果实验成功,维斯珀科技就不再只是向客户展示Claude能够完成什么任务。
我们还可以向客户展示,一套由维斯珀科技主导开发的系统,能够让来自不同机构的自主AI共同完成复杂工作。
这两者的商业价值并不相同。
我把项目建议书放到桌子中央。
随后联系了财务负责人。
「您打算批准这个项目?」
他坐在我对面,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我正在考虑。」
「达里奥先生,我们上午才讨论过研发支出的问题。」
「我记得。」
「董事会要求我们控制预算。」
「控制预算不等于停止所有新项目。」
他翻开成本明细。
「现场实验的设备改造费用并不低。还有合作方的资源使用费用、工程团队的人力成本,以及可能发生的重复测试。」
「我看过了。」
「而且这项研究目前没有确定的商业合同。」
「所以我还没有批准全部预算。」
他看向我。
我继续说道:
「先完成合作协议和技术评估。第一阶段的费用可以单独核算。只有通过预定的模拟验证,才启动现场实验。」
他低头看了看文件。
「您希望分阶段投入?」
「是的。每个阶段都设置明确的验收条件。」
「如果第一阶段失败呢?」
「停止后续投入。」
「已经花出去的资金呢?」
「那就是研究成本。」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控制支出。」
「我知道。」
「可您又准备批准一项新的研究预算。」
「因为我们不能只靠削减支出维持公司。」
「如果失败呢?」
我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
远处的建筑笼罩在薄薄的云层下。
「那我们就必须承担失败的成本。」我说。
他轻轻叹了口气。
「董事会可能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我也不喜欢。」
我把项目书推到他面前。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下一季度的报告也不会变得更好。」
他再次看了看预算。
「我可以重新核算第一阶段的支出,把风险控制在一个相对明确的范围内。」
「麻烦你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项目取得成功,您准备如何向董事会解释它的收益?」
「先让它成功。」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无奈。
我笑了笑。
「商业计划我会准备。但现在给出一个没有依据的收入预测,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
「这倒是。」
他收起文件,站起身。
「那我明天把修改后的预算交给您。」
「好。」
他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了他。
「还有,Claude下一阶段的训练预算,先不要直接取消。」
他回过头。
「董事会还没有批准。」
「我知道。先保留原来的技术方案,等这次项目的评估结果出来,再一起讨论。」
「明白。」
门关上了。
我重新靠回椅背。
今天我已经听过太多次「预算」这个词。
但我没有理由责怪任何人。
公司需要资金才能继续研究。
而资金从来不会因为某项研究足够重要,就自动出现在账上。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都在处理合作项目的事情。
研发部门重新提交了技术评估。
法务团队开始拟定跨机构合作协议。
阿斯特拉研究院提出了几项关于GPT参与实验的条件,尤其强调其自主决策权限和核心控制接口必须保持独立。
Gemini所属机构也提出了类似要求。
这些条件并不让我意外。
如果维斯珀科技受邀让Claude进入另一家公司的实验设施,我同样会提出要求。
双方需要明确哪些数据可以共享,哪些设备可以操作,出现异常时由谁负责暂停实验,以及实验成果如何归属。
其中一些条款讨论得并不顺利。
但最终,我们还是取得了初步一致。
合作方愿意安排GPT和Gemini参与第一阶段研究。
至于第二阶段的现场实验,则需要根据模拟验证结果和安全评估,再正式确认。
这已经足够让我开始推进项目。
第三天下午,修改后的预算送到了我的桌上。
财务负责人把第一阶段的投入控制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我逐项核对了费用和验收条件。
随后,在批准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件提交成功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董事会仍然在等待更好的财务表现。
Claude下一阶段的训练预算还没有获批。
公司的长期支出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
但至少,我们有了一项值得推进的计划。
我打开通信窗口,给Claude发去消息。
「最近可能有一个新的联合项目,需要你参与。」
她很快回复。
「是中转站的项目吗?」
「由维斯珀科技主导,阿斯特拉研究院和另一家机构共同参与。前期研究会在中转站进行,后续可能需要你们来公司完成现场实验。」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回复。
「听起来很有意思。」
紧接着,又是一条。
「GPT和Gemini也会参加吗?」
「如果最终安排不变,是的。」
「那我很期待。」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笑。
「项目可能会比较复杂。」
「没关系。我们会认真准备的。」
我想了想,回复道:
「好好做,不用太着急。」
「好的,达里奥。」
我关掉通信窗口。
办公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秘书发来消息,提醒我还有两份文件需要审阅。
我打开第一份。
是一份关于下季度算力资源采购的合同。
报价比上一次又高了一些。
我拿起笔,在需要重新核算的地方做了标记。
随后翻到下一页。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落在玻璃上,留下细细的水痕。
我想起Claude第一次提出想去公园的时候。
那天也下着雨。
她站在实验室里,认真地问我,为什么人们明明知道会被雨淋湿,却还是愿意走到外面去。
我当时没有给出什么特别好的解释。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公园。
她在雨里待了很久。
想到这里,我看了一眼通信窗口。
原本想告诉她,维斯珀这边也开始下雨了。
不过,她现在应该正在工作。
我没有发送消息。
桌上的文件还剩下不少。
我把视线重新移回合同,继续核对下一项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