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
周潜决定,回到那个档案上的家看看,电车摇过主街。
街两边的有许多店铺,五金行、钟表铺、印书坊,一家挨一家。
教堂门口支着一张募捐台,红布铺的,牌子上的字写得极工整“捐一份奉献,赎一身罪业”。
台下已经排了一长串的人,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袖口磨得发白。
街角的墙上刷着一行大字,械神注视着你,漆是新的,墙是旧的。
再往前,车过一座铁桥,桥下是市集,叫卖声轰一下涌上来,卖鱼的、卖炭的、卖旧机械零件的,有半大的孩子在桥洞底下追着车跑,跑过一辆运货的板车,车夫骂了一句,孩子们笑得更响了。
“日落大道到了!”,在售票员的吆喝声中,周潜下了车。
日落大道不长,也不宽,是条再普通不过的老街,他顺着号码往里走。
121号到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墙是米灰色的石头,间着红砖,砖缝里的灰浆被多年的雨冲得发白,屋顶铺着深色的石板瓦,檐口有一圈雕花,年头久了,花纹被煤烟熏成了黑的,屋脊上两个烟囱并肩立着
外墙上爬着藤,枯了一半,活的那一半一直缠到三楼的窗台。
同一条街上的房子都是这个样子,彼此很像,只是各自旧成了不同的样子,看来原主也是个体面家庭出身的人,还能独门独户的住小洋楼。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门厅里铺着黑白格的瓷砖,被磨得中间发浅,两侧还留着黑。地上有一层薄灰,鞋踩上去,留下一个很清楚的印子,楼梯在左手边,木扶手,上到一半拐个弯,往二楼去,壁纸上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翘成一个个小卷。
客厅的窗户没拉帘,光影斜斜地切进来,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壁炉台的正中,摆着一个铜相框。
周潜走过去,把它端了起来。
照片是一张黑白的,四个人,
周潜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竟浮起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在地球,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亲人,由于他在福利院更倾向于学习,所以他的朋友也寥寥无几,逢年过节,他只有一床被子作伴。
而这照片里的另外三个人,每一个都朝着他笑。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摆正,然后从行囊里取出备好的东西,科坦纳城的特产,几样,不多,但都是挑过的。
他一样一样摆到桌上,摆得很整齐,像是真的在等谁回来。
摆完,他在屋里走了一圈,上楼看了一眼,又下来,最后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晨光挪过壁炉,挪过相框,挪过桌上那几样特产。
这是很多年来,他睡得最沉的一觉。
突然他被又尖又短的尖叫声吵醒,当啷一声,一个纸袋掉在地上,几只橙子骨碌碌滚出去,滚到黑白格的瓷砖缝边上,撞在一起,停住了。
一个黑影冲过来了,周潜还没来得及站起,人已经撞进他怀里,两条手臂死死地箍住他,力气大得不像她这个身量该有的。
“周潜!”她只会喊这两个字,喊完就哭,哭到一半又笑,脸埋在他肩膀上,又哭又笑地一遍遍确认。
周潜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抬起手,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悬了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落下来,搭在她背上。
女孩正是照片中“他”的姐姐,周若微,个子不高,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头发是黑色的,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鼻梁挺直,嘴唇薄,一急起来就抿得紧紧的。
她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人瘦,脖子上围着一条洗到发白的围巾,呢子外套的肘部起了球。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也不撒手了,就那么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絮絮地说,都是些琐碎的事,说到哪样,就替他愁哪样。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这些年,周潜进皇家第一军校后,四年没和家里联系过,只来过一封信,寥寥几行,说要参军服役。
又说,这些年他们一家子都担心他,周潜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通人情世故,闷葫芦一个,家里就怕他在外头吃了亏、受了欺负,还不敢往家里说。
周潜坐在一旁,安静地听。
这些事,有一半他并不真的知道,可听着听着,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还是从心口漫了上来,慢慢地漫过四肢。
他不太习惯,这种被人惦记的滋味,他二十多年里,一天都没尝过。
他说不清原主当年是怎么想的。但他此刻有点想替原主说一声,“对不起”。
时间过得很快,周若微说着说着,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那口钟,愣了一下。
往常这个时间,爸妈早该到家了。
她已经等不及要告诉爸妈,周潜回来了。
她站起身,把围巾重新扎紧,回身就来拉周潜的手:“走,去厂里!今天晚上在外边吃。”
周敬和宋芊芊,一起经营着一家家具公司,做各式各样的家具,规模不大,拢共十来号人,收入说不上多好,可养活一家人,勉勉强强。
两人走到厂门口,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一扇铁皮门被撞歪了,斜吊在门轴上,门口停着一辆卸了牌照的面包车。
院子里,碎裂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十来个人,有的在砸,有的在搬。
砸的人手里拿着撬棍和铁锤,专冲着做好的柜子去——门板、抽屉、椅背,一锤一个,砸穿了就踹翻,翻了再砸。
搬的人排成一串,从车间里往外递东西,一件一件往车上摞,动作很熟练,像是干过不止一回。
靠墙站着个留短胡子的男人,手里慢悠悠转着一根铁棒,偶尔抬下巴示意往别处去。
街对面,有几个邻居扒在窗后头看,没人出来,也没人喊。
周若微的手一下攥紧了周潜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衣服里。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白得吓人,“别过去,人太多了……我们躲开,先去报警,去报警。”
就在这时候,车间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拔得很高,带着哭腔:“你们别动那批单子!那是要交货的。”
话音没落,被谁一声喝断,接着是什么东西倒下去的闷响。
周潜一下子气血上涌,门边的墙根下,斜靠着一根钢管,一头还沾着刨花,他弯下腰,把钢管抄了起来。
若微的手伸过来抓他,只抓到一把衣角,“周潜!”
他已经冲了进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正背对着他,高高举起锤子,周潜没喊,也没停,直接将钢管掷了出去,在异能的加持下,精准无误地击中他的手腕。
“当”的一声,锤子脱手落地。
那只手垂了下去,人跟着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声都没叫出来。
院子里,一下静了,十几双眼睛齐齐转过来,全落在门口这个男人身上。
留短胡子的男人把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歪了歪脖子,“你谁啊。”
这是一个男人冲了过来,将他护在了身后:“儿子,你怎么回来了,你快走,这里有我和你妈。”
周潜没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院子那头。
宋芊芊躺在地上,半边脸沾着土,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几张单据,攥得指节发白,蓝布褂子的袖子上,蹭破了一道口子。
周潜喉咙里有什么哽了一下,他弯下腰,从满地的碎木里捡起那根铁棍,然后一步跨出去,站到了父亲前面。
既然掌了这副身体,那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觉醒异能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素质不断地在提升,力量、速度、反应都提高了一倍有余,他要让这些人都付出代价。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举起了锤子。
周潜没躲,横着把铁棍迎了上去。
靠着异能,对方的铁棒只要沾上周潜的铁棍,就莫名其妙地下沉,打偏。
十来个壮汉,在不到半分钟里,全栽在了地上。
打手们在地上翻滚,抱着腿,抱着膝盖,一声接一声地嚎,嚎得非常难听。
周潜站在满地的人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铁棍攥在手里,指节白得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