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助系的实践课场地在校园西边,就在那片雾的东侧,隔着铁栅栏。几十个新生站成三排,带课的老师姓商,四十来岁,黑脸,胳膊上有一道从手腕爬到肘弯的旧疤。
“辅助系大一,先只教一件事。”商老师站在栅栏前,声音不高,可顺风能传老远,“找。”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片雾。
“这片区域里,埋了三十六个标记。石头、铁片、染色的土,什么样的都有。你们的活儿,是站在栅栏外头,把点找出来。”
底下有人小声问:“全找出来?”
“全找出来,及格。”商老师把记录板夹在胳膊底下,“现在分三批,第一批先上。”
江跃在第一排,第一批。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栅栏边,闭上眼。
感知铺开。
第一层,活物。栅栏里头干净,没有。
第二层,灵气。雾在慢慢转,一层一层往外推,推得匀。
第三层,标记点。
石头的、铁片的、染色的土,一共三十几个,零零散散铺在那片草地上。有的浅,有的深,有的压在草根底下。
他一个接一个地数。
数到第三十五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栅栏最里头,雾的边缘,还有一个。
很淡。像被雾压着,只露出一点点边。
第三十六个。
他睁开眼,没报。
“第一批,报数。”商老师说。
前面几个报了。有报二十三个的,有报二十九个的,有个矮个女生报了三十二个。
轮到韩漠,他报的很快,声音很平:“三十四。”
商老师点了下头,在记录板上划了两笔。
“江跃。”
江跃报:“三十四。”
商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商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在板上写了一笔。
第一批下来的时候,高博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都三十四?标准答案七个人里就俩?”
“不知道。”江跃说。
“韩漠那么牛?”高博啧了一声,“A到底是A。”
江跃没接话。
他刚才确实看见了第三十六个。
可他没报。
三十六是全数。在全年级新生里,能全找出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要是第一批就报三十六,往后这一个学期,他都别想清静了。
异常彻底暴露之前,他得学会往下压。
......
三批测完,商老师把人聚到一块儿。
“今天全组情况,我念一遍。”
“三十二个以上的,四个人。神系一个,辅助系三个。”
“另外,”他扫了一圈,“有个事我先说清楚。今天这一测,测的是底子。底子好,不代表以后好。辅助系吃的是眼力,是耐心,是你在一个地方站得比谁都久。这个东西,练得出来,也丢得掉。”
他把记录板收起来。
“辅助系新生分三组。一组苏晚,二组韩漠,三组蒋野。各组回去自己磨合。下周三,第一次联合考核,按组排名。”
底下“嗡”地一下炸开了。
分组的名单,昨天晚上挂过。可商老师这一说,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个组的梁子挑明了。
江跃回到人群里,高博跟过来。
“咱俩一组。”高博说,“一组。”
“嗯。”
“组里四个A。”高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今天看了,韩漠报的三十四,蒋野三十三,徐亦三十三。苏晚没测,她是组长,站边上看的。”
“李澄呢?”
“李澄三十二。”
高博顿了顿。
“就咱俩是B。你那个……还待定。”
江跃“嗯”了一声。
“你紧张不?”高博问。
“不紧张。”
“是不紧张,还是装的?”
“装的。”江跃说。
高博愣了一下,随即一咧嘴:“行,你这话我爱听。”
一组的第一次磨合,定在当天下午。
地方在训练场东南角,一片泥地,边上摆着几根水泥桩。
苏晚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张纸。
“从今天起,一组六个人。”她说,“商老师给了六周,六周之后按成绩重排。谁的位置是谁的,看本事,不看名单。”
她说话很快,也很直。
“先自报一下,系别、异能、能干什么。李澄你先说。”
李澄是个戴眼镜的瘦男生,声音不大:“控风辅助系,D+进化上来的B,能起一阵风,能吹散雾,也能帮着把东西卷过来。”
“蒋野。”
“重盾系,A。能扛能挡,扛不住也能拖。”
“徐亦。”
“侦查系,A。跑得快,看得远,能探路。”
“韩漠。”
韩漠站在徐亦旁边,个子高,肩膀宽,皮肤有点黑。他看了一眼江跃,才开口。
“强攻系,A。”
说完就不说了。
苏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看了一圈,最后看向江跃。
“江跃。”
“辅助系。”江跃说,“感知。”
“感知到什么?”
“人、异兽、地形,位置。”
“多远?”
“看情况。”
苏晚看了他两秒。
“高博。”
高博赶紧说:“我就是那个B,实战系里分到辅助组的……怎么说呢,我跑得动、扛得住、能打杂,什么活都能干。”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苏晚没笑。
“六个人里,两个B,一个待定。”她把本子合上,“这次联合考核,我们要排第一。怎么排——你们自己想。”
她顿了顿。
“我的想法,从今天下午开始,每天多练一个钟头。谁不来的,自己找商老师换组。”
没人说话。
那天下午,练的是“配合”。
苏晚把水泥桩当假想敌,让六个人跑阵型。蒋野顶前,徐亦绕侧,韩漠主攻,李澄控风,高博打杂,江跃站中军报位置。
第一遍,乱。
第二遍,更乱。
第三遍,还是乱。
韩漠烦了。
“报位置的,”他停下来,扭头看江跃,“你报得也太慢了。我一刀下去,你才说那边有人,这有什么用?”
“是我慢了。”江跃说。
韩漠噎了一下,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
“不是。”苏晚开口,“是你听早了。”
她看着江跃。
“刚才那个位置,江跃在你出刀之前就报了。你没等他报完就动了。”
韩漠皱眉:“我凭什么等?”
“你凭什么不等?”苏晚说,“强攻系冲在第一个,靠的是后面有人替你盯着。你自己回头看位置,还要我们辅助系干什么?”
韩漠没说话。
苏晚转过来,看向江跃。
“下一次,你报快一点。”
“他是A,我是待定。”江跃说,“我报快了,他不一定听。”
“他不听,是他的事。”苏晚说,“你报不快,是你的事。”
江跃看了她一眼。
“行。”
那天练到天黑。
散场的时候,六个人各自往外走,谁也没跟谁多说话。韩漠走得最快,背影绷得很直。蒋野慢吞吞跟在最后。李澄和高博并着肩,说着话。
江跃走到训练场门口,被苏晚叫住了。
“江跃。”
“嗯?”
“今天早上那一测,”苏晚说,“你报了多少?”
“三十四。”
“标准答案是三十六。”
江跃没说话。
“你看见的那两个,你没报。”苏晚看着他,“为什么?”
风从西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我要是说,我数错了呢。”江跃说。
“你不是数错的人。”苏晚说,“商老师的记录板上,你那个数,比你报的多。”
江跃的心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他板子。”苏晚说,“我是组长,组里每个人什么底子,我得清楚。”
她往前走了半步。
“我不是来查你的。我就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藏拙。”
江跃沉默了几秒。
“第一次上这门课,我不认识谁,也不知道谁什么深浅。”他说,“报得太满,容易惹麻烦。”
苏晚看着他。
看了挺久。
“行。”她说。
她转过身,往宿舍楼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下次不用压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在这组里,你藏着,第一个吃亏的是我。”
说完她就走了。
江跃站在训练场门口,看着她走远。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那片雾,在夜里泛着一层淡白。
回宿舍的路上,他绕了一段。
走到那片雾的栅栏外,他停下。
他今天第一次在正式的课上用感知去“找点”,用了一整天。可他发现一件事——越用那套基础的感知,他脑子里那套“八个方位”的东西,浮得越快。
不是他主动去用。
是它自己往上冒。
像是有个东西,在他识海底下,慢慢往上顶。
他闭上眼,把那套东西往外放了一点。
中宫落定,八个方位散开。
那一下,“看”到了。
雾里那个中心点,还在往外放气。
比昨天,又快了。
他睁开眼,出了一身汗。
白天在课上,他只敢用最基础的一层——就是“哪有东西”。可这一层用得越多,那套old东西就越压不住。
他知道自己早晚要露。
可他还不知道,露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把手插进兜里,攥住那颗旧铜钱。
铜钱是凉的。
“认路。”他想起江妈说的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圈很淡的边。
他盯着那圈边看了一会儿。
想起前世背过的一句老话——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别人不了解自己,不着急;着急的是,自己还没弄明白自己是谁。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化开一点,胸口那点闷,压下去了一些。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苏晚。
江跃回头。
栅栏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不高,瘦,穿旧夹克,袖子卷到手肘,手插在口袋里。
柳青。
“你刚才那一下,”柳青说,“我也看见了。”
江跃没说话。
“你不用担心。”柳青笑了笑,“我不说。”
他往前一步,从阴影里出来,站在路灯下面。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
“你今天压着不报的那个数,”柳青说,“有人记下了。”
江跃的心,沉了一下。
“谁?”
柳青没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雾的方向。
“西边那东西,这两天在动。”他说,“你感觉到了吧。”
“那又怎样。”
“不怎样。”柳青说,“就是告诉你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江跃擦肩而过。
走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条线上,不止你一个。”
人已经走远了。
江跃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那片雾的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那块小红点,颜色又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