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天刚蒙蒙亮,秋棠就把我叫醒了。
“姑娘,赵嬷嬷方才来递了话,说夫人今日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亲自盯着厨子备席面。说是靖王殿下午前来,席面要做得体面些。”
我坐起身来,接过秋棠递来的温水漱了口。柳氏亲自盯着厨房,这不像她的做派。往常家里来客,她都是吩咐赵嬷嬷去安排,自己只在正厅等着。今日却一大早钻进厨房,像是在避什么。
“赵嬷嬷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她说夫人昨夜在正院见个人,天黑透了才走。赵嬷嬷没看清那人的脸,只听出说话带着北边口音。”
北边口音。北边来的人昨夜就到了,先见的柳氏。薛明渊今日来侯府,北边的人昨夜来见柳氏,两件事前后脚,中间只隔了一夜。他们在赶什么?
“让赵嬷嬷今日多留心。”我一边由着秋棠替我梳头,一边吩咐,“柳氏在厨房待着的时候,正院那边谁在?有没有人进她的屋子翻东西?”
秋棠应了,转身出去传话。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今日要见薛明渊,我得把自己收拾成一个不让人起疑的草包嫡女。柳氏给我置办的那些鲜亮衣裳不能穿,太刻意了;也不能穿得太素净,显得我城府深。秋棠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杏子黄的褙子,料子中等,样式寻常,不算扎眼也不寒酸。我让她替我梳了个规规矩矩的发髻,依旧只簪银簪。
“姑娘,今日要不要换支簪子?”秋棠小声问,“靖王殿下眼利,万一认出这支银簪的来历......”
“他认不出。”我摇了摇头,“这支簪子我母亲戴了没几年就收起来了,见过的人不多。长公主认得是因为她跟我母亲是旧交,薛明渊当年才多大?他没见过这支簪子。”
秋棠不再劝,替我理了理衣领。
辰时刚过,前院传来动静。秋棠探头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回头说:“姑娘,靖王殿下来了。马车停在前门外,随行的有七八个人,都穿着便衣。”
七八个随从,穿便衣。一个亲王来侯府议亲,带七八个便衣护卫,像是在防什么。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纸听前院的动静。隐约能听见父亲迎客的声音,客套寒暄,请进正厅奉茶。
“秋棠,让赵嬷嬷留意正院那边。靖王跟父亲说话的时候,柳氏在不在场。”
秋棠去了。我坐在桌前,把今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薛明渊来侯府,明面上是议亲,暗地里一定有别的目的。他来侯府之前,北边的人已经跟柳氏碰了头。这说明十五这天的事,不只是议亲这么简单。我得弄清楚,薛明渊今天到底要做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秋棠匆匆回来,身后跟着赵嬷嬷。
赵嬷嬷进了门,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张。她关了门,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
“夫人方才从厨房出来,去了正院。老奴跟过去伺候,看见夫人从屋里拿了一个匣子出来,交给了老奴。夫人说让老奴把匣子送到二门外的吗车上。老奴问是什么东西,夫人没细说,只说‘要紧的,别让人碰’。”
“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奴趁夫人不注意时掀开看了一眼。”赵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里面是一叠银票,厚厚一摞,怕是有上万两。”
上万两银票。柳氏在薛明渊来侯府的当天,从正院拿了一匣子银票出来,让人送到二门外的马车上。那马车是谁的?是靖王府的?还是柳家自己的?
“那匣子现在在哪里?”
“还在二门外侯着。老奴借口说要去厨房催菜,先来给姑娘报信。姑娘,夫人这是要把银子往外送。”
我站起身,心口跳得有些急。上万两银票,在薛明渊来侯府的当天送出去。这银子是给薛明渊的,还是给北边来的人的?不管是哪一种,柳氏选在今天这个日子把银子送出去,说明这笔钱跟今天的事脱不了干系。
“赵嬷嬷,”我看着她,“匣子先别送出去。你想办法拖一拖,就说马车那边还没准备好,让车夫等一等。给我一炷香的工夫。”
赵嬷嬷应了,快步走了。
我转身对秋棠说:“去把周叔叫来。从角门进,快。”
秋棠跑着去了。我站在屋里,手指攥着袖口,把这件事飞快地过了一遍。柳氏今天要把上万两银票送出去,薛明渊今天来侯府议亲,北边来的人昨夜就到了。三件事连在一起,只说明一种可能——薛明渊今天来侯府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柳氏把银子送出去,交给北边来的人带走。银子走侯府的门出去,神不知鬼不觉。薛明渊在前厅跟父亲说话,谁也不会怀疑到银子的事上去。
可他没想到赵嬷嬷是我的人。
周叔来得很快。我把事情说了,周叔沉着脸想了一瞬:“姑娘打算怎么办?”
“那匣子不能出侯府。”我看着他,“可也不能拦得太明显,否则柳氏会起疑。你带个人在二门外候着,等赵嬷嬷把匣子送出来的时候,找机会把匣子调包。把里面的银票取出来,换成砖头或者别的什么。匣子照原样送出去,让马车带走。”
周叔皱了皱眉:“调包容易,可银票到手之后怎么处理?”
“先别动,原样收好。”我说,“等事情了结了,这些银票就是柳氏替薛明渊筹军饷的铁证。到时候连人带赃一起递到大理寺去。”
周叔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我重新坐到妆台前,深吸了一口气。秋棠从外头回去,说赵嬷嬷已经拖住了马车那边,周叔带人在二门外候着了。我让她在外头守着,自己把今日的事又理了一遍。
薛明渊在前厅,柳氏在正院,北边来的人在城外等着接银子。薛明渊以为万无一失,可他不知道,他的银子出不了侯府的门。
等周叔把匣子调包成功,柳氏送出去的不过是一匣子砖头。银子留在我手里,证据也留在我手里。等将来公堂对质的时候,柳氏连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玉兰花的纹路温润如故。
外面传来脚步声。秋棠掀帘进来,压低声音说:“姑娘,前头传话了。靖王殿下跟侯爷说完话了,说想在花园里走走。夫人让您过去陪着。”
来了。薛明渊要见我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暗格的方向。那里面收着的东西,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秋棠,”我说,“走吧。该见的人,总要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