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藏千机,观而勿扰;天地自衡,人莫代庖
纳特蒂斯奥斯大陆北疆的时序推演,漫长的勘验观测终于告一段落。
母舰榫枢衍舆的全息光幕缓缓暗下去,漫天星域图谱、地脉数据,还有各族博弈的推演图景一点点收拢。这些日子,一行人踏遍北疆荒原,跟着勘测地脉,记下这片土地上众生的种种百态,所有人的心弦一直绷得紧紧的,一路风尘,身心俱疲。
老祖坐在主位,慢慢调匀呼吸,看向身旁一众并肩的身影,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期待开口:
“连日推演工作,大家都辛苦了。这边观测做完,咱们歇一歇。回到母舰的厨膳舱,各位按各自的本事上手,亲手备上一桌家宴,好好犒劳咱们所有人。”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心里一松,脸上都浮起暖意。
五位男子、七位掌膳女子,全都应声应下。
连日在外奔波,谁心里都盼着一顿热饭,一场不用紧绷心神的闲谈。
所有人的念想,全都落在一件事上:就在这艘星舰的厨膳舱里,好好聚一餐。
心神一松,倦意涌了上来。
众人待在停泊在北疆上空的母舰之内,闭目稍作调息,意识慢慢沉入睡梦。
这是第一层梦。
刚入梦的时候,四周就是母舰内部。
厨膳舱里光线柔和,各类设备整齐排布。
七位女子各就各位,按着各自的职责动手准备膳食。
艾维娜总管整套宴席的规制,施展月纹世族代代相传的宴饮手艺;
瑟菲菈整理食材、摆放食器,打理好周遭环境;
伊索尔德指尖轻缓,细心处理莹润的晖钛灵植;
伊莎贝拉守在汤釜边,按着圣元中枢的饮食习惯文火煨汤;
莉诺娅整理那些产自暗影之地的风干特产;
赛莱妮调动辉曦圣脉的微光,慢慢烘着炊釜;
梅芮丝拿捏分寸,用淡影钛调配那些性子狂暴的荒古食材。
每个人动作有条不紊,舰内这场家宴渐渐有了模样。
瓦留西斯、莫斯二世、威廉、戴维斯、曦阑几人站在一旁闲谈等候,等着饭菜上桌。
本该就是在星舰之上,虚空之中的一顿家宴。
只是此刻母舰悬在纳特蒂斯奥斯大陆北疆的上空。
下方大地的山河气息、小镇烟火、酒馆的热闹模样,深深印在老祖的识海里。
梦境本就是心念幻化出来的景象。
这片大地的记忆一点点渗进梦里,悄悄改变着第一层梦境的场景。
梦里的空间,悄无声息地滑动、改换模样。
厨膳舱冰凉的合金舱壁,慢慢褪色,化成朴素粗糙的原木墙壁。
舰里冷调的照明一点点散开,变成摇曳温暖的灵烛火光。
精密料理操作台,缓缓拉长变形,成了北疆小镇独有的宽大原木长桌。
人还是那些人,要做的饭菜没变,手上的动作没变,想要相聚的心意也没变。
只有周遭的环境,被心底的记忆悄悄换掉了。
等众人处理完最后一份食材,收拾妥当依次落座的瞬间——
场景彻底换完了。
他们已经不在星舰厨膳舱。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坐到了纳特蒂斯北疆小镇那间老式酒馆里面。
这便是第二层梦,梦中之梦。
原木长桌上铺着暗纹云锦,烛火轻轻晃动,满屋子都是暖暖的烟火气。
刚才在飞船厨舱准备的所有菜肴,原样摆在酒馆的长桌上。
五位男子褪去平日执掌疆域的凌厉,安闲坐着闲谈。
瓦留西斯沉稳从容,莫斯二世神色松弛,威廉一身明暗交融的气质,戴维斯温润平和,曦阑年纪轻轻,却自有笃定。
七位女子忙完膳事,从容坐下,各有风姿。
艾维娜端庄,瑟菲菈细心周到,伊索尔德性子柔和,伊莎贝拉沉静,莉诺娅内敛雅致,赛莱妮明媚,梅芮丝清冷克制。
满桌灵食香气升腾,杯盏里斟好了清冽的酒。
宴席齐备,众人相聚,就等着一点趣事佐餐。
戴维斯看向身旁含笑的伊莎贝拉,轻声说道:
“难得今天诸事落定,大伙齐聚在此,方才备菜时你说存了一段趣话,不妨讲给我们听听,添些热闹。”
伊莎贝拉弯起眉眼,从容一笑,缓缓开口讲起笑话:
“从前荒原上有个猎户,费尽心力驯养一头灵鹿,日日投喂照料,盼着灵鹿能载他穿行荒原。等灵鹿终于长大,猎户翻身跨上去,灵鹿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猎户百般催促,灵鹿才慢悠悠转头告诉他:我生来便是观山赏景的,不是赶路驮人的。”
话音刚落,满堂哄笑声一下子填满酒馆。
瓦留西斯低声笑开,莫斯二世朗声开怀,威廉眉眼舒展,曦阑笑声清亮,戴维斯也含笑点头。
艾维娜微微掩着唇,端庄地轻笑,肩头轻轻颤动;瑟菲菈手肘搭在桌边,眉眼弯起,笑意朴实松弛;伊索尔德垂下眼眸,嘴角浅浅上扬,指尖轻轻捻着桌边一片灵植花瓣;莉诺娅以袖掩口,低低笑出声,眼底漾开一丝难得鲜活的光彩;赛莱妮身子微微前倾,清脆笑声毫无保留;梅芮丝本是淡淡沉静,此刻唇角也勾起浅弧,轻轻摇了摇头。
身在梦里的老祖,被这份鲜活热闹的氛围包裹,连日推演的疲惫一扫而空,跟着大伙放声大笑。
笑声推到最盛的那一刻——
嗡!
空间轻轻震颤。
第二层酒馆的幻梦率先碎裂,烛火、饭菜、人影、笑声一点点变淡,如同薄雾散开。
紧接着,那层在飞船厨膳舱备菜的梦境,也随之褪去。
两层幻梦,一瞬消散。
老祖猛地睁开双眼!
刚醒那一瞬间,他还沉浸在梦里,下意识以为自己就坐在酒馆的餐桌边。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众人的笑声,鼻尖好像还留着饭菜的香气,唇角还带着大笑过后的余温。
他抬手,想要碰一碰身前的木桌,留住方才相聚的画面。
可指尖碰到的,不是粗糙原木。
是星舰座舱柔软微凉的软垫。
恍惚一瞬,心神彻底清醒。
他缓缓抬眼,透过厚重的舷窗望向外面暮色下的荒原。远处小镇静静卧在大地之上,那间酒馆就在原野尽头,真切,却隔着遥远的距离。
一切终于明晰。
现实之中,所有人都待在母舰里面。老祖提议,就在飞船厨膳舱置办宴席。
第一层梦里,识海先演化出众人在飞船厨房备餐的景象。
第二层,受北疆大地的记忆影响,梦境场景悄悄移位,换到酒馆,成了梦里套梦。
从头到尾,众人根本没有踏出星舰半步。
酒馆里这场相聚,满桌佳肴,还有伊莎贝拉讲的笑话,全都是心念衍生、识海幻化出来的,幻中藏幻。
之前一路所见的纷争、星域拓荒、一次次人物相逢与悲欢,全部都只是这场沉睡推演出来的幻景。
梦里的圆满,终究只是推演沙盘;
梦里的相逢,终究只是虚影。
饭菜端上桌,却一口都没能尝到;
笑声正热闹,梦就骤然惊醒;
所有人欢聚一堂,转眼便尽数消散。
心底漫上淡淡的怅然,但这份遗憾很快化作一股坚定的念头。
既然幻梦之中,可以推演世间万象,那就代表,这些光景,全都有机会在真实里落地成真。
梦里能够众人相聚,现实里,也能让大家真正重逢。
梦里能备好一桌家宴,现实里,也能拥有这样一场圆满相聚。
这场漫长的幻境到此收束。
那些纳特蒂斯大陆的碎片残影,虚实交错的画面,都有了来由,是推演过程里自然溢出的幻象。
幻景落幕,预演到此收尾。
从这一刻起,抛开这些虚妄的推演幻境。
属于这片诸天,属于众生,属于他们所有人的真实故事,才正式翻开新的一页。
幻筵喧笑破虚茫,一梦星河落大荒。
百番推演皆虚影,真机从此启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