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协议的那个下午,陆沉渊本以为秦桑会说一句“明天见”,然后跟之前一样,跨上她那辆红色机车轰一脚油门就没影了。但她没有。
她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弯腰从桌上抄起车钥匙,朝门口偏了偏脑袋。“走。”
“去哪?”
“你明天就离开这了。”秦桑伸手拉开房门,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走之前带你转转。你在这破地方窝了十七年,怕是连几条像样的街都没逛过吧。”
陆沉渊差点脱口而出“我逛过”,但嘴巴张了一半又给闭上了。
说实话,他还真挺留念这里。这里有他没见过东西挺多的,以前一直在家里。干完活打扫家务,从来没有人带他真正的出去玩过。
酒店大门口停着一辆黑黢黢的越野车,什么牌子他说不上来,车身线条硬邦邦的,轮胎上糊了一层干掉的泥巴,一看就是从哪条烂路上刚蹿回来的。秦桑按了下钥匙,车灯眨了两下眼。
“这辆车是你的吗。还是说学院的?”陆沉渊问。
“借的。”秦桑拽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上来。”
车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皮革的味道,后座上胡乱扔着一件叠好的冲锋衣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陆沉渊歪着头瞄了一眼书名——《灾后生态恢复概论》。每个字都认识,搁一块儿他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秦桑把引擎点着,越野车低低地吼了一嗓子,慢悠悠地汇进傍晚的车流。窗外头,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底下挨个按开关。下班的挤在公交站台上黑压压一片,送外卖的骑手在汽车缝里左扭右扭,路边烧烤摊刚把炉子架起来,青烟裹着孜然味往车窗里钻。
“你平时都干嘛?”秦桑忽然冒出一句。
“打游戏。”
“除了打游戏呢?”
陆沉渊想了想,发现自己接不上来。除了打游戏,他好像什么都没干过。上学,回来,吃剩饭,拖地,把自己关进那间转个身都费劲的储物间,对着一块发霉的天花板发呆。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十七年,可好像从来没真正地为自己活过。
秦桑没追着问。她把车拐上一条他不认识的路。窗外的楼越来越矮,从高楼变成多层,从多层变成平房,最后连平房都稀了,只剩下公路两边大片大片的农田。天边那点晚霞正在一点点褪色。
她伸手拧开车里的音响,放了一首他没听过的歌,吉他声慢悠悠的,像有个人在月亮底下一步一步地走,也不着急。
“秦桑。”
“嗯?”
“我们俩没认识多久吧?你为什么帮我?”
秦桑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头的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掠过去。
“本小姐帮你,没有理由,”
如果真的要有理由的话,那就是看你太怂了吧,一直住在你小姨家,连说话都不敢说。还有你那老弟,从不把你看在眼里。面对喜欢的人,又不敢大胆示爱。唉,你真是衰透了。
“你切记,你用不着给别人当保险丝,为自己而活就可以了。必要时也可以叫我。”
陆沉渊低了低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车最后停在了城东一面山坡上。
这地势高,整座城的眼睛都能一览无云。往西边瞅,万家灯火铺成一片闪闪烁烁的海,高楼的轮廓灯在夜色里给城市勾出了他最闪耀的标志。往东边看,废弃工业区黑沉沉的,只有几盛路灯在废墟边沿发出昏黄的光,像是没电了的手电筒。两边两个世界,中间像是被谁用巨刀横切出来,而他两只脚正好踩在这条线上。
秦桑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摸出两罐啤酒,丢了一罐给他。陆沉渊伸手去接,罐身冰得扎手,指尖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一下。他把啤酒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罐子,铝罐在掌心里滑来滑去,留下一圈水印。
“你跟学院那个教授说我小姨——我小姨是签协议的时候才对我好的。”他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没看秦桑,眼睛盯着自己手里那罐喜酒,“其实我心里清楚。她不是真对我好,她就是突然发现我这废柴还能换点钱。”
“那又怎样?”秦桑拉开自己那罐,仰头灌了一口,目光越过罐沿望着远处那片灯海,“别人图你什么,不重要。要紧的是你现在能选了,以前你没得选。”
她转过头看他,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眼睛里,显得十分透亮,“不过我看你这样子,不太高兴。”
陆沉渊把啤酒罐子放在地上。,“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太突然了。昨天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今天就有个教授跑来拍两千万。换你,你脑子能转过弯来?”
秦桑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她把空罐子往后座一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就不转了。走。”
“又去哪?”
“玩。”
陆沉渊抬起头,一脸懵。“玩什么?”
秦桑没答。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翻过来对着他。
照片上是个游戏厅,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闪着粉红色的光,门口码着一排娃娃机,里头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比如长长的恐龙,扁扁的鳄鱼,穿靴子的猫等等。
陆沉渊愣了愣。“游戏厅?”
“怎么,嫌幼稚?”
“不是,我是觉得,你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
“那你可就猜错了。”秦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车那边走,“我在学院最大的乐子就是打游戏。
“学院平常的日子都这么闲吗?”陆沉渊低声的问。
情桑笑了笑。“到那里你就知道了。不过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去游戏厅。”
陆沉渊坐进副驾驶。秦桑发动引擎,越野车顺着山道而下冲刺着。
秦桑带他去的那家街机厅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最里头。门脸不大,霓虹招牌闪烁着粉色的光芒,。推门进去,烟雾缭绕,电子音乐混着噼里啪啦拍键的动静搅成一锅粥,空气里全是,汗味儿、烟味儿、油炸食物,还有机器过热了以后那种焦糊糊的味道。
秦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很放松的表情,像是回了家。
“就这个味。”她扭头看了陆沉渊一眼,眼底难得亮了一下,“今晚把你脑子里那堆水倒一倒,好好放松一下。”
他跟着她从一台机器来到另一台。赛车、格斗、射击、跳舞机,秦桑全上手,而且全把他碾得渣都不剩。她飙车不踩刹车,格斗连招不带断,尽显洒脱与狂热。跳舞机那脚速快得跟踩缝纫机似的。
陆沉渊被连虐三轮之后,终于在一台钓鱼机前头找回了一点点面子。
陆沉渊咧了一下嘴。这是他今天第一回笑,笑得很丑陋。他自己没注意,秦桑注意到了。她看着他的嘴角翘起来又落回去,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机器里又抽出两张游戏券,递了一张给他。
他们在街机厅里耗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饿不饿?”她问。
“有点。”
秦桑领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
门脸小得可怜,拢共就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印的广告早褪得看不清字了,
老板是个六十多的老头,系着一条白围裙,一看就是用了半辈子没换过。墙上挂着一台老古董电视,正放球赛重播,画面糊得连比分都看不清。
“老张,两份卤肉饭,一碗馄饨,两瓶汽水。”秦桑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用脚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凳子,在陆沉渊对面坐下。
“你经常来吗?”
“每回出完任务,回来的时候都绕路过来吃一顿。”秦桑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他一双。
晚上十一点,秦桑把车又开回了城东那面山坡。还是那个位置,但底下的景已经不一样了。城里的灯灭了一小半,废墟反而亮堂了一些,月亮爬到了头顶,月光照耀在那堆废墟上,像是一个早已逝去生命的老人一般。
秦桑靠在车前盖上,仰着头看月亮。她那件白衬衫在月光底下几乎在发亮,整个人看着不像真人,更像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古人一般。
陆沉渊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味,比白天那味儿更轻,像是从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是,他们管我叫什么‘原点’,什么‘上限不可测’。万一我到了学院,发现我其实就是个废柴呢?万一他们弄岔了呢?”
“弄不岔。”
“你怎么知道?”
“校长的判断是绝对的”秦桑郑重的说道。
这个时候,陆沉渊本应不该说话,默认就可以了,但她还是嘴欠地问了一句,“校长是不是很牛b呀?”
秦桑听到这句话,笑了。他对着陆沉渊说“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逗啊?”
“啊,没有啊”陆沉渊迷茫地说
“哼,是吗?那你还真的挺透明的”
秦桑这句说的不假,陆沉渊平时确实挺透明的。不怎么找同学说话,总是一个人默默的。
“今天还玩儿的开心吗?过了今天,你将不再是自己了。给自己做个告别吧。”秦桑缓缓的说。
“今天挺开心的,随后,陆沉渊把那条信封放飞到了空中,”风夹着信飞走了像是一个远赴他乡,不再回来的孩子。
“那么,路沉渊再一次说出吧。你想不想加入联邦科学院。”秦桑大声的说。
“嗯,我加入联邦科学院”陆沉渊几乎是用全力说出了这句话。
秦桑没回话,只是笑了笑,那表情像是在嘲笑他这个中二少年一般。
没过一会,头顶上,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远到近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