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通道比劳伦斯说的还要窄。
田野弯着腰往前挪,后背接连蹭过几根生锈的管道。铁锈和积灰顺着衣领往里掉,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一声。
“轻一点。”走在最前面的劳伦斯压低声音,“你再这么蹭下去,后面的人不用看标记,沿着你掉下来的灰就能找到我们。”
“你走前面当然说得轻松。”
“前面也没有宽到能让我优雅。”
劳伦斯侧过身体,从两根管道之间挤过去。浅蓝色维修服被金属边缘刮出一道长长的灰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倒没有停下来心疼。
田野身后是月季。
她一只手护着帆布包,另一只手撑住墙面。通道里空气不流通,她走了没多久,呼吸便有些乱,偶尔压着声音咳两下。
再往后是牛奔和妮可。
牛奔提着设备箱,走得依旧很稳。妮可的右臂固定在身侧,只能用左手扶墙,脚步却没有比任何人慢。
“还有多久锁门?”田野问。
牛奔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三十四秒。按照现在的速度,能在剩六秒时通过下一道检修门。”
“能不能说个让人没那么紧张的数字?”
“可以。”牛奔抿了一下嘴,“如果前方没有意外,剩六秒。”
“这不还是一样?”
“加了前提。”
劳伦斯忽然停住,抬起一只手。
几个人立即安静下来。
头顶传来细微的滚动声。
一道白色光斑透过通风格栅,从田野脚边缓慢划过。光斑停在月季的鞋尖前,像某种东西正在隔着铁板低头观察。
月季的手指立刻收紧,帆布包上的红花被她压得微微变形。
田野下意识想往回伸手,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月季察觉到他的动作,向他靠近了半步,却没有抓住他,只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角。
滚动声停了两秒,重新向远处移动。
直到光斑彻底消失,劳伦斯才继续向前。
“这地方挺讲究。”他小声说,“通道修得像老鼠洞,灯却装得像展柜,生怕里面的人不够显眼。”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妮可说。
“就是因为现在不好笑,才得找一点。”劳伦斯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旧松松的,“不过你先别急着管我。你的绷带边缘又透了。”
妮可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不影响行动。”
“你每次说不影响,通常只是还没影响到别人。”
妮可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反驳。
前方很快出现一道狭窄的金属门。
门上的指示灯已经由白转黄,正以固定频率闪烁。劳伦斯俯身将工具插进外侧卡扣,用力向上一撬。
卡扣弹开。
“进去。”他说。
牛奔侧身穿过门,月季紧跟在他后面。田野挤过去时,肩膀差点卡在门框里,身后的金属门已经开始发出即将闭合的提示音。
他刚迈出去,妮可便从最后面挤了过来。
门在她身后落下。
红灯亮起。
牛奔看了眼终端:“剩五秒。”
田野喘着气靠住墙:“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误差一秒。”牛奔皱了一下眉,“通道里的积灰影响了步速估算。”
“你还真在意。”
“预测失准当然值得在意。”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间狭长的设备缓冲室。左右两侧都是报废的配电柜,墙上残留着褪色的线路图。尽头有两扇门,一扇标着“地下服务通道”,另一扇写着“高压设备异常隔离间”。
牛奔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屏幕上跳出几个快速靠近的黄色标记。
“有人进入检修夹层。”牛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至少三人。后面还有一台移动设备,波形和刚才的稳定化装置相似。”
妮可走到隔离间门前,用左手拉开门。
“都进去。”
田野看了看门上的标识:“这里通哪儿?”
“墙里有屏蔽层,扫描进不去。”
“我是问出口。”
“先躲过这一轮再说。”
妮可的语气没有留下讨论的余地。
牛奔站在门口,终端上的黄色标记又向前跳了一格。他犹豫了一瞬,先提着设备箱进入隔离间。
月季跟到门边,却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妮可:“你也进去吗?”
“我最后。”
“那劳伦斯呢?”
“也进去。”
劳伦斯看了一眼门框,又看了看妮可。
“这扇门是外侧反锁。”
“我知道。”
“里面没有第二个出口。”
“我也知道。”
劳伦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妮可看向他:“进去。”
外面的通道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追来的人已经不远了。
劳伦斯没有继续争。他侧身走进隔离间,经过妮可身旁时,停了一下。
“你最好不是准备把我们都关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进去。”
劳伦斯看了她两秒,最终没有伸手拦。
田野最后一个站在门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进去以后保持安静。”妮可说,“十分钟后,外部扫描会被我引到上层。确认走廊没有信号,再让牛奔拆锁。”
田野听明白了。
“你要一个人出去?”
“我比你们熟悉这里。”
“你的胳膊都这样了,你熟悉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该往哪儿跑。”
“那我们呢?”
“待在里面。”
妮可伸手推了他一下。
田野没有动。
“我说了,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田野,落到隔离间里的月季身上。
只是一瞬。
她立刻又把视线移开。
田野还想说话,走廊另一端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妮可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推进隔离间。
金属门重重合拢。
门锁从外侧落下。
咔哒。
田野撞在牛奔的设备箱上,膝盖疼得一麻。他站稳后立刻扑向门把,用力向下一压。
没有任何反应。
“妮可!”他用掌心拍了两下门板,“把门打开!”
门外传来拔动金属插销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很轻的电缆断裂声。
牛奔立刻蹲到锁具旁,拆开下方检修盖。看见里面被扯断的控制线,他的嘴角绷了一下。
“她把外部电控线拔了。”他说,“终端无法解除。”
田野隔着门喊:“你不是说十分钟以后让牛奔拆锁吗?”
妮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里面有手动通风,足够维持三个小时。等追踪信号彻底离开,你们再想办法出去。”
“你这叫等十分钟?”
“我说的是确认走廊安全以后。”
“你连出去的方法都没给我们留!”
“能留的方法,追踪设备也能打开。”
脚步声从门外向远处移动。
田野用力砸了一下门:“妮可!”
脚步没有停。
“别喊了。”劳伦斯靠在墙边,仰头看着门框,“她已经决定把自己留在外面,把我们全塞进留白里。”
田野转头瞪他:“你刚才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她想留下,没看出来她连控制线都舍得扯。”劳伦斯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门框下方,“门锁得挺严,就是没问门里的人想不想待。”
“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没有。”劳伦斯收起笑,抬头看向他,“我只是不喜欢一群人都慌的时候,再多一个人乱砸门。”
田野的手掌还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外面已经没有妮可的脚步声。
只有更远处传来的制式提示音。
“检测到非授权区域移动。”
“请停止离开推荐路线。”
“请原地等待稳态复核。”
田野胸口发紧。
“她真准备一个人把人引走。”
“是。”牛奔仍蹲在锁边,手指沿着断线逐根检查,“而且她不是临时起意。进这间缓冲室以前,她已经看过两次墙上的隔离间标识。”
“你也发现了?”
“晚了几秒。”
牛奔说完,视线短暂移开。
他不太习惯承认判断失误,尤其是在刚认识的人面前。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补了一句:“我应该在进门前拦住她。”
田野抓着门把,心里的火越烧越高。
“她凭什么?”
没人回答。
月季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边,右手轻轻贴在门板上。包角的红花垂在手腕旁,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晃动。
田野看向她:“你别靠太近,外面不知道有什么设备。”
月季没有收手。
“月季?”
“我好像……感觉到一点东西。”
“什么?”
月季闭上眼睛。
一缕很淡的粉色细线从她手腕内侧浮出来,沿着指尖碰到门板。门锁附近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散尽的紫色微光,像妮可关门时留下的一层薄影。
粉色细线碰上紫光的瞬间,月季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一下绷紧,手掌差点从门上滑落。
田野立即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害怕。”
“你在怕什么?”
“不是我。”
月季的呼吸越来越快。她按住胸口,像那里突然压上了一块很重的东西。
“我看不见她在想什么。”她断断续续地说,“也没有听见声音。就是……很怕。”
田野握着她的手臂,没有再追问。
月季闭着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那不是面对追兵时的恐惧。
更像有人已经失去过什么,从此每一次看见相似的背影,都觉得下一秒还会再失去一次。
没有画面。
没有名字。
只有一股死死顶住胸口的力量,逼着人把门关上,把所有人推远,哪怕最后只剩自己站在门外。
粉色细线忽然断开。
月季向后晃了一下。
田野扶着她坐到墙边:“现在呢?”
“断了。”月季睁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我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这样。”
牛奔看向终端。
屏幕上,原本已经微弱的粉色波动和门锁附近的紫色残留,在刚才出现了极短暂的同步起伏。
“只能确认两种波动在接触时同时升高。”牛奔皱着眉,“不能证明你感觉到的一定属于妮可。”
“我知道。”月季喘匀了一点,“可那种害怕,不像我的。”
田野看着她:“所以呢?”
月季沉默了几秒。
“我要出去。”
田野下意识说:“不行。”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隔离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月季抬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连续追问。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虚,“外面很危险,我也会怕。可她刚才明明说记住我了,转头又把我关在这里。”
“她是怕你出事。”
“我知道呀。”月季捏了捏帆布包的带子,“我没有说她是坏人。可她害怕,就能把我们锁起来吗?”
田野张了张嘴。
“现在待在这里,确实更安全。”
“可能吧。”
“不是可能。外面至少有三个人,还有稳定化设备。”
“那妮可一个人呢?”
田野没接上话。
月季低下头,看着包角那朵褪色的红花。
“她怕我们出事,就自己去挡。可她有没有想过,我们也会担心她?”
“你们才刚认识。”
“刚认识就不能担心吗?”月季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语气又软下来,“我不是非要冲出去证明什么。我只是觉得,她这样不对。”
田野看着她。
月季抬起眼睛:“我想出去。不是因为你让我去,也不是因为妮可需要我。我就是不想坐在这里,等她一个人把所有危险扛下来。”
“真出去以后,可能会被抓。”
“我知道。”
“也可能根本帮不上忙。”
“那就回来。”
“你说得轻松。”
“我现在也很紧张呀。”月季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已经有些发白,“可你不能因为我会害怕,就替我说我不想去。”
那句话没有很重。
田野却觉得像有人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他想起工具间门外,自己的手一直压在门把上。
只要推开门,月季就会立刻好一点。
当时他最后停住了。
可那时他只需要站在门外。
现在却要亲手把门打开,让月季走进一个自己无法保证安全的地方。
田野转头看向牛奔:“留在这里的风险呢?”
牛奔沉默了两秒:“短期风险更低。”
“出去呢?”
“无法计算。我们不知道追踪人员数量,也不知道妮可准备走哪条路线。”
“所以最合理的就是不出去。”
“从单一生存概率看,是。”
田野心里一沉。
牛奔抿了抿嘴,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但她把所有风险转到自己身上,再把我们锁住,这不是合作方案。”牛奔说,“而且她拔断了控制线。我个人不喜欢别人破坏设备以后,替我宣布已经安全。”
田野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同意开门?”
“我同意先解除门锁。”牛奔抿了一下嘴,“出去以后走不走,仍然要重新判断。”
劳伦斯蹲在门框旁,用一根从墙角捡来的旧螺丝刮掉铰链上的灰。
“我也同意开。”他说,“门锁得挺严,就是没问门里的人想不想待。”
田野走到他身边:“能拆吗?”
“门本身拆不了,下面这块固定板可以。”
劳伦斯指了指门框右下角。
隔离间明显翻修过。门是新的,固定门锁的金属板却仍然焊在旧墙体上。几条焊缝颜色不同,其中一处边缘已经裂开。
“她锁的是门,不是墙。”劳伦斯站起来,在设备架上扫了一圈,“有没有长一点的东西?”
牛奔打开角落里的应急工具柜。
里面放着绝缘钳、接地杆和一根用于撬开配电柜的短柄金属杆。
劳伦斯接过金属杆,插进固定板与墙体之间。
“这地方原本应该留二次加固。”他向下压了一下,金属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来施工的人大概觉得反正没人会从里面拆。”
“现在我得感谢工人的偷懒。”田野握住另一端。
“先别谢,等出去再感谢也不迟。”
牛奔把断开的控制线剥开,接入自己的短线。
“电子报警只能延迟,不能关闭。”他盯着终端上的电流参数,“十二秒以后,附近维护节点会收到锁具异常。”
“够不够?”田野问。
劳伦斯看了一眼裂开的焊点:“取决于你们两个的腰是不是只会用来疼。”
月季走过来,抓住金属杆中段。
田野皱眉:“你别……”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月季看向他。
田野改口:“手别放在接缝旁边,容易夹到。”
“好。”
牛奔深吸一口气:“现在。”
电流接通。
锁具内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田野和劳伦斯同时向下压。月季站在中间,双手紧紧握住金属杆,身体几乎整个人坠了上去。
焊缝缓慢张开。
金属板被拉出一道黑色裂口。
“还剩八秒。”牛奔说。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数得这么准?”田野咬着牙。
“可以,反正你也没空听。”
劳伦斯脚踩住墙面,将身体向后压:“再往左一点。别和整块墙较劲,墙没有义务配合你。”
裂开的焊点突然崩断。
金属板猛地向外弹开。
田野脚下一滑,后背撞上设备柜。月季也被带得向前扑了一步,劳伦斯伸手托住她的肩膀,又迅速松开。
门锁失去固定,整扇门向内歪出一道缝隙。
牛奔拔掉短线。
终端上的倒计时刚好归零。
隔离间外响起警报。
“锁具异常。”
“请维护人员确认设备状态。”
田野挤出门缝,先向左右看了一眼。
隔离间外已经没人了。
砖上落着两滴血,旁边的积灰被鞋底拖开一道歪斜的痕迹。
劳伦斯蹲下看了一眼。
“她往这边走了。”
田野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贴片方向的灰只有旧脚印。”劳伦斯指了指另一侧地面,“这边水渍断了两次,还有血。”
黄色警示砖上,落着两滴很小的暗红色痕迹。
月季的脸色一下变了。
“是她的伤口。”
几个人沿着血迹向地下服务通道跑去。
越往下,空气越冷。
走廊尽头传来稳定化设备低沉的充能声。白色灯光一闪,紧接着是一声重物撞击金属的闷响。
田野转过拐角,看见妮可站在服务通道入口前。
她右臂的绷带开始泛红,渗出血了。
那枚银色顶针仍套在无名指上。右手抬在胸前,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一层紫色屏障挡在她面前。
和中庭里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光纹不同,这一次,屏障表面已经出现了接近实体的光泽。白色电流撞上去时,不再只是荡开波纹,而是像撞在一块弯曲的厚玻璃上,发出低沉的震响。
屏障另一侧,两名秩序人员正在推着稳定化设备向前。
更远处还有脚步声。
妮可每承受一次冲击,右臂就会向后扯一下。
她脚下已经落了好几滴血。
“妮可!”月季叫了一声。
妮可猛地回头。
看见几个人后,她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即变成怒意。
“谁让你们出来的!”
田野跑到她身旁:“你把控制线都扯了,还好意思问?”
“里面至少能撑三个小时。”
“那你呢?你能撑几分钟?”
“这和你没关系。”
“你都把我锁屋里了,还说跟我没关系?”
白色电流再次撞来。
紫色屏障猛地向内凹陷。
妮可闷哼一声,右肩几乎被扯得向后转了半圈。田野伸手想扶她,她立即侧过身体。
“别碰右臂。”
“行,我不碰。”田野停下手,“你先往后退。”
“我退开,他们就会看见地下通道入口。”
“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
妮可看向月季:“你回去。”
月季喘着气,脸色仍有些白:“门已经坏了,回不去了。”
“那就跟在田野后面,不要离开屏障。”
“我会小心。”
“我说不要乱动。”
月季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反驳。
劳伦斯扫了一眼周围。
服务通道呈狭长的丁字形,前方是正在下降的防火隔离门,左侧墙边有一块褪色的蓝色区域,地面则铺着不同年代更换过的三种防滑砖。
“右边。”他说,“屏障往右斜一点,左侧会多出一条退路。”
妮可没有动:“右边有设备柜,会压缩空间。”
“设备柜的底座是空的,后面有维护槽。”劳伦斯指向墙角,“你现在挡在正中间,看着稳,实际上把所有压力都吃满了。往右一米,白色电流会先撞到柜体。”
牛奔已经打开终端,查看墙上的本地线路标识。
“他说得对。”牛奔抿着嘴,“前方隔离门还有二十五秒完全落下。右侧维护槽通向下层服务隧道。”
妮可看了两人一眼,最终向右移动半步。
紫色屏障随她一起偏转。
下一次白色电流打来时,一部分冲击撞在设备柜边缘。铁皮立刻凹下去一块,屏障表面的震动却明显减轻。
劳伦斯拍了一下柜体:“虽然这个柜子以后大概报废了,但它现在终于实现了超出设计图的价值。”
“别说废话。”妮可皱眉。
“我在鼓励它。”
田野和牛奔同时推动设备柜。
柜体沿着地面缓慢挪开,露出后方不足一米宽的维护槽。五个人依次侧身进入,妮可最后退进来。
秩序人员已经绕过屏障边缘。
妮可将右手向内一收。
紫色光纹沿着维护槽入口迅速闭合。
这一次,屏障不再只是一面墙。
它从左右两侧向后弯曲,贴着设备柜和通道墙面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弧形区域,将几个人全部罩在里面。
外面的白色扫描光落在紫色表面,被完整挡住。
田野伸手碰了一下屏障内侧。
指尖传来明显阻力。
“这东西怎么把我们也封住了?”
妮可的呼吸明显乱了:“我没准备让它变成这样。”
牛奔低头看着终端:“屏障覆盖人数增加以后,紫色波动强度升高了,但边缘正在向内闭合。”
“说简单点。”
“她越想把所有人护住,这层东西越像一间没有门的房间。”
妮可转头看了他一眼。
牛奔像是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直接,视线移向终端:“只是现象描述。”
外部设备再次充能。
白光撞上屏障。
紫色弧面剧烈震动。
妮可的右臂猛地向后一折,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手肘滴到地面上。
月季向她走了一步。
“别过来。”妮可立刻说。
月季停住。
“你的手在流血。”
“我知道。”
“可你一直说知道,也没有停呀。”
妮可没有回答。
前方的防火隔离门已经降到只剩半人高。
牛奔快速扫过墙上的线路:“自动释放失效。手动拉杆在隔离门外侧,距离七米。”
田野看向被紫色屏障封住的出口:“我们出不去。”
“屏障正在收缩。”牛奔皱紧眉头,“妮可如果直接撤掉,外面的扫描和稳定化冲击会同时进来。”
“那就先撑到门落下。”
“门落下以后,我们会被困在这一层。后面的秩序人员已经在调取维护通道结构,下一次封锁会直接从两端进行。”
田野看向外面的手动拉杆。
它安装在隔离门右侧墙边,红色把手已经被灰尘覆盖。
“我过去。”
妮可立即说:“不行。”
“我比月季跑得快。”
“你出去以后,屏障裂口太大。”
“那牛奔?”
“他要维持终端接线。”
“劳伦斯?”
“外面没有掩体,路线判断再准也挡不住稳定化冲击。”
劳伦斯看了一眼隔离门外的空间:“谢谢你对我身体强度的客观评价。”
妮可没有理他。
月季忽然开口:“我去吧。”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月季的声音不大。
她也明显害怕。说完以后,手指立刻抓紧了帆布包带。
“你不能去。”妮可回答得没有任何停顿。
“我个子最小,开口不用太大。”
“外面有稳定化扫描。”
“我知道。”
“你不知道被扫到会发生什么。”
月季看着那只手动拉杆,咽了一下口水。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躲。”
“我说了不行。”
“妮可。”月季的声音轻了一点,“你刚才已经把我锁过一次了。”
妮可的下颌绷紧。
“那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月季慢慢把话说下去,“我也知道外面真的很危险。可你能不能先听听我为什么想去?”
“没有必要。”
“有的。”
月季没有提高声音。
外面的设备已经重新开始充能。苍白的光线在屏障表面一点点聚集,把她的脸照得没有血色。
“你的手受伤了,田野出去需要更大的口子,牛奔得看线路,劳伦斯要告诉我从哪边跑。”月季停了一下,“我不是最厉害的,可现在我比较合适。”
“你没有正面防护。”
“所以我只去拉一下东西,不去和他们打。”
“他们不会站在那里等你拉。”
“我知道呀。”月季呼吸有些发颤,“我也会怕。可我想自己试一次。”
妮可死死盯着她。
月季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保护我不能变成什么都不问的理由。”她看着妮可,“你可以觉得我选错了,也可以在我跑偏的时候把我拉回来。可这次能不能别先替我说不行?”
紫色屏障再次遭到冲击。
裂纹从顶部向下延伸。
妮可的右臂猛地抽动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田野看向月季。
他想说不行。
那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他甚至能清楚想象月季穿过屏障后被白光扫中的样子。她会失去刚刚重新获得的恐惧、悲伤和期待,重新站在那里,平静地说一句没有必要逃跑。
只要他说不行,再挡在前面,月季多半不会立刻和他争。
他现在离她这么近。
他甚至可以伸手抓住她。
田野的手指蜷了一下。
最后,他只问:“你是真的想去?”
月季看向他。
“嗯。”
“不是因为妮可受伤,也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帮忙?”
月季想了一会儿。
“都有一点。”她诚实地说,“可最主要的是,我自己想去。”
田野胸口发紧。
他点了一下头:“行。”
妮可猛地转向他:“你疯了?”
“可能吧。”田野挠了一下鼻尖,声音有些发干,“但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她根本不知道风险。”
“我们谁也不知道全部风险。”田野看着妮可,“你刚才也不知道一个人出去能不能回来。”
“至少我有屏障。”
“可你也没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让你一个人扛。”
妮可没有说话。
劳伦斯已经走到屏障边缘,观察外面的扫描灯。
“从左侧出去。”他说,“第一步踩蓝色地砖,第二步贴着墙,第三步进入隔离门投下来的阴影。别跑直线,直线好看,但是容易被瞄准。”
牛奔盯着终端上的扫描周期:“两次照射之间有四点六秒。拉杆需要压到底,再逆时针转半圈。只拉不转,门不会重新升起。”
月季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田野问:“四点六秒够吗?”
“理论上够。”牛奔抿了一下嘴,“不过我希望她不要把这句话理解成百分之百。”
“我知道。”月季看着他,“你说理论上,通常就是心里也没底。”
牛奔沉默了一下:“这次判断正确。”
白色扫描光开始向另一侧移动。
妮可站在屏障中央,右手仍维持着弧面。
她看着月季。
目光先落在月季的脸上,随后又下意识滑向包角那朵红花。
她停了一瞬。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看那朵花。
“过去以后不要回头。”妮可说,“拉开门,直接进下层通道。”
月季问:“你们呢?”
“门升起来以后,我会把屏障向前推。”
“你会跟上吗?”
妮可的嘴唇动了一下。
“会。”
月季看着她:“这次不是骗我吧?”
妮可没有恼怒。
过了两秒,她低声说:“不是。”
外面的扫描光转向左侧墙面。
牛奔立刻开口:“窗口开始。”
妮可闭了一下眼睛。
她抬起右手,将五指一点点分开。
完整的紫色弧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穿过。边缘的紫光不断向内挤压,像一扇随时会重新合拢的门。
妮可的右臂抖得更加厉害。
血沿着指尖滴落。
“只有四秒。”她说。
月季吸了一口气。
“够了。”
她将帆布包抱紧,侧身钻进紫色裂口。
屏障边缘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缕粉色微光。那缕光没有变成护盾,也没有替她挡住外面的危险,只在她和身后几个人之间短暂连成几根极细的线。
田野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她的害怕。
不是别人告诉他的。
那份恐惧顺着细线碰到胸口,真实得让他的手指一下攥紧。
可恐惧下面,还有另一种更细、更固执的东西。
她想去。
月季冲出屏障,踩上第一块蓝色地砖。
第二步贴近墙面。
第三步,她进入隔离门投下的阴影。
紫色裂口在她身后迅速合拢。
田野看着她跑向七米外的红色拉杆,手指攥得发疼。
这一次,他没有叫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