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配电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把她交给我。”
女人说完,没有再往前走。
她的右臂被简易绷带固定在身侧,脸色白得有些难看。可她看着月季时,眼睛亮得过分,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替所有人做完了决定。
田野几乎没有思考,便往前挪了一步。
他的身体刚好挡在月季和女人之间。
女人看见这个动作,眉头皱得更紧。
“你看。”她说,“你又挡在她前面。”
“你刚才不也一样挡在那个孩子前面吗?”
“那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我挡的是来抓小女孩的人。”女人看着田野,“你挡的是她自己表达的权利。”
田野愣了一下。
身后传来帆布包轻轻摩擦衣料的声音。
“你们先别吵了,好不好?”月季从田野身后走出来,“我和他们认识得不算久,可一路上他们确实一直在照顾我。我想先听你把话说清楚。”
田野心里微微一暖,下意识想让开,脚却慢了半拍。牛奔脸上掠过一丝欣慰,很快又收了回去。
月季从那半步宽的空隙里挤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她嘴里还残留着刚才辣味脆片的味道,说话前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下唇。
“你一见面就说要带我走,可我们连名字都还不知道呢。”月季看着女人,“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好吗?”
“妮可。”
“我叫月季,他是田野,旁边那个是牛奔。我们三个现在一起行动。”月季停了一下,“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可我刚才想问的不只是名字。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走呀?”
妮可没有回答。
配电室里很闷。
牛奔站在配电箱旁边,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一眼门外的监控状态,又看了一眼正在对峙的三个人,犹豫了片刻,最后没有插话。
田野反而希望他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提醒一句摄像头还有多久转回来,也比现在这种安静好。
月季把帆布包抱到身前。
包角那朵褪色的红花正对着妮可。
妮可的视线果然落了过去。
只停了一瞬,又强行移回月季脸上。
月季看见了。
“你刚才在中庭看到这朵花的时候,好像差点叫出一个名字。”月季轻声问,“我应该没有听错吧?”
“你听错了。”妮可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当时是很乱,可你现在还是会看它。”月季低头摸了摸花瓣,“我不是要逼你说,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月季抱紧了一点帆布包,“你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想到别人了?”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惨白的光从妮可脸上掠过去,她眼里的锋利短暂地裂开了一条缝。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谁?”月季向前走了半步,语气仍然很轻。
妮可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我妹妹。”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色顶针随着动作碰到绷带扣,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这三个字落下来以后,配电室里只剩下线路运行的嗡鸣。
月季低头看了一眼红花。
“我和她很像吗?”
“不像。”妮可回答得很快,“长相不像,声音不像,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像。”
“那你为什么会一直看我呀?”
妮可停了几秒。
“因为那朵花。”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向包角,“外圈是锁边针,花心最后一针藏在第二层线下面。颜色褪了以后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月季用拇指摸了摸花瓣。
那只帆布包跟了她很多年。
她知道拉链什么时候会卡,知道左侧内衬有一道洗不掉的墨迹,却从来没有认真数过一朵红花用了几种针法。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看过她绣。”妮可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收尾总是藏不好,线头会从花心里翘出来。绣完以后又不肯拆,拿剪刀把多出来的那一点剪掉。”
月季翻过包角。
红花背面靠近花心的位置,果然露着一截很短的暗红线头。
她用指甲碰了一下。
“这个包从我小时候就在家里了。”
“我知道。”
“可你怎么会知道呢?”
妮可的目光落在那截线头上。
“因为这朵花,是她绣的。”
月季的手停住了。
田野站在旁边,忽然感觉自己的位置有些多余。
他想问妮可的妹妹是谁,为什么她绣的花会出现在月季小时候的包上,也想问她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这些问题明显应该由月季先问。
他第一次发现,不替别人开口,比抢着解决问题更费力。
月季沉默了很久。
“她现在在哪里?”
“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妮可说完,左手下意识摸向右手腕。
绷带挡住了大半皮肤,边缘下方仍能看见一道很淡的旧疤。
“系统记录里没有死亡,没有迁移,也没有正式处置。她像是从所有路线里突然消失了。”
“你已经找了她三年,是吗?”
“嗯。”
“所以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瞬间觉得她回来了?”
“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刚才看我的眼神,真的不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月季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不是怪你,只是觉得你想保护的人……可能也不完全是我。”
妮可的嘴唇绷紧。
“我知道你不是她。”
“我不是怪你。”月季的声音很轻,“只是知道和真正看清,好像不是一回事。”
可田野听着,胸口却跟着发闷。
这句话同样可以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月季是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人。
可每当月季的情绪开始下降,他第一个念头还是抓住她、带走她、替她决定什么最安全。
妮可的声音冷了下来。
“至少我不会享受被需要。”
田野抬起头。
“你连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别这么快下结论。”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妮可看向他,“但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她紧张的时候先看你。你挡在她前面,她就停下来。你刚才往前一步,她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月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手指悄悄攥紧包带。她似乎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确实退过。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必须靠近你,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妮可继续说,“但把一个人的状态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不可能长久。”
“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
“找到以前呢?”
“找到以前,我先照看着她。”田野皱了皱眉,“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看。”妮可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很淡,“你又替她回答了。”
田野的火气一下冒了出来。
“那你现在做的又是什么?你一进来就说‘把她交给我’,这话听着就像她是件东西。你觉得合适吗?”
“我有安全的地方。”
“有安全的地方,就能替她决定?”
“至少比跟着一个随时可能被城市异常中心定位的人安全。”
“你自己刚才也被追了。”
“我知道怎么躲。”
“我们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你们靠的是几张临时身份卡。”妮可看了一眼牛奔手里的终端,“卡失效以后呢?再换一张?还是让她每次害怕被抓住?”
田野张了张嘴。
一句话已经顶到了舌尖。
她现在离不开我。
说出来就能结束争论。
这是事实。
月季距离他太远,情绪就会衰退。妮可能提供藏身处,却不能代替他的生物电场。
可田野没有立刻说出口。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很难听。
不像是在说明月季的情况。
更像是在宣布某种所有权。
如果月季真的跟妮可走,她还会不会想起自己?
还会不会回来?
还会不会在害怕时第一个抓住他的手腕?
这些念头一个比一个不体面。
偏偏都是真的。
田野用舌尖顶了一下牙齿,强迫自己把那句话咽回去。
“这件事还是让她自己选吧。”他说。
妮可看着他。
“你真能做到?”
田野没有回答。他不确定,但不确定不能成为替月季决定的理由。
月季忽然转过头。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呀?”
“没什么。”
“可你脸上的样子不像没什么。”
“真没什么。”田野挠了一下鼻尖,“等出去以后再说吧。”
月季盯了他两秒。
“那等出去以后,你要告诉我,好不好?”
田野心里一沉。
她显然没有信。
牛奔终于开口:“我不是故意挑这个时候催你们。”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牛奔把终端转过来。
“这层摄像头的扫描优先级正在上升。两分四十秒后,配电室外的维护门会进入临时锁定。”
“你怎么不早点提醒一句?”
“刚才还有四分十二秒,而且你们正说到要紧的地方。”牛奔停了一下,“我这个时候插嘴,有点像剧情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弹出系统更新。”
田野原本还想抱怨,听见这句话又说不出来了。
月季重新看向妮可。
“我想把话说清楚一点。”月季抱着帆布包,“不是要和谁争,我只是不想别人替我把答案说完。”
妮可眉头一紧。
“你先让我说完,好吗?”
“我知道你们都是担心我,可我不是谁的东西,也不应该被谁‘交给’谁。”月季说,“你可以问我愿不愿意去你的地方,我也会认真听你的理由。只是最后要不要去,我想自己决定。”
她看着妮可。
“还有,我知道你可能把我当成了你妹妹,可我不是她。你可以慢慢确认,但别把我当成她来保护,好吗?”
月季又转头看向田野。
“田野,我也不是你的病人。”月季转头看他,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只想让我安全,可有些事,你还是得先问问我。”
田野低声说:“我真没把你当病人。就是……有时候一紧张,我脑子里只剩下希望你安全无恙,别的就顾不上了。”
“我知道呀。”月季轻轻捏了捏包带,“可你有时候看我,比牛奔看终端还认真,我会有一点喘不过气。你关心我没问题,只是别一直盯着我,好不好?”
牛奔抬起头。“纠正一下,我看终端的频率没有那么高。”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从统计上不是。”
田野和月季同时看向他。
“行,当我没说。你们继续。”牛奔停了一秒,摆了摆手。
月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却让房间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妮可低头看着地面。
她似乎很不习惯重新组织一句已经说出口的话。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头。
“好。”她看着月季,不再看那朵红花,“那我重新问。你愿不愿意先去我的落脚点看一眼?看完以后,你再决定留下或离开。”
“田野和牛奔也能一起去吗?”
“可以。”妮可明显不太情愿。
“你刚才停了一下。”月季小声问,“是不是不太欢迎他们呀?”
“我在考虑物资够不够。”
“那物资够不够呀?”
“就是住的地方挤一点。”
“‘挤一点’到底有多挤?”田野问。
“本来只有两个空房间。”
“可我们现在有四个人呀。”
“地上也能睡。”
田野想起自己刚在值守室睡过地铺。
“又睡地上?你们这些安全屋是不是都默认人的腰不值钱?”
妮可看了他一眼。
“逃命的时候,有地方能住都谢天谢地了。”
“道理我懂。”田野揉了一下后腰,“可腰疼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在逃命就少疼一点。”
月季轻轻咳了一声,差点笑出来了。
田野闭嘴了。
妮可再次看向她。
“你愿意吗?”
月季摸着红花背面的线头。
“我愿意先去看看。”
妮可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不过,我是因为自己想去,而且我们三个现在非常需要一个藏身处。”
“我知道。”
“这回真不是我替你答应的。”田野说。
“这个我知道。”月季看了田野一眼,终于笑了一点,“你今天学得还挺快嘛。”
“刚学会,可能还不太熟。”
月季没有继续逗他:“我想去,是因为我想知道这朵花是谁绣的,也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把它绣在我的包上。”她停了一下,“这是我自己想知道的。”
妮可没有再说“我会保护你”。只是点了点头。
门外忽然响起敲击声。
两下轻的。
一下重的。
牛奔立即关掉终端屏幕。
妮可侧身挡在月季前面,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月季看见她的位置,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妮可也意识到了。
她停了一下,往旁边让开半步。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压低的声音:
“北侧出口封了,右边还有一条旧检修通道。两分钟以后落锁。你们要是还没吵完,可以边走边吵,这里的回声也不怎么好听。”
是刚才替妮可撑住安全门的维修工。
田野走到门边,没有立即打开。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秩序人员?”
门外安静了两秒。
“秩序人员要是真想骗你们开门,应该会编得更像一点,不会只告诉你们还有两分钟。”男人停了一下,“当然,你也可以不开。反正门锁上以后,这个问题就不用考虑了。”
“你这算什么证明?”
“不算。”男人回答得很坦然,“现在这种时候,谁都拿不出一张写着‘我是好人’的证件。你只能看我说的路对不对。”
脚步声向远处走去。
妮可皱眉。
“开门。”
田野把门拉开一道缝。
男人已经走出四五米,浅蓝色维修服的后背沾着一大片灰。深棕色的微卷中长发被汗压得有些乱,回头时脸上还带着一点让人很难立刻紧张起来的温和笑意。听见开门声,他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看来你们还是觉得活路比怀疑重要一点。”
“你到底是谁?”
“劳伦斯。”男人看了眼田野,又扫过他身后的几个人,“刚才隔着门听见了。田野、月季、牛奔,还有妮可。没叫错吧?”
“你在外面听了多久?”田野问。
“所以你就是妮可。”劳伦斯看了妮可一眼,随后指了指配电室的门,“没多久。这扇门隔电不隔音,你们讨论谁睡地上的时候,我刚好走到门口。”
“前面的也听见了?”
“听得不清。”劳伦斯看向走廊尽头,“不过出口还有不到两分钟,这句听清就够了。”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妮可?”
劳伦斯转头看向妮可。
妮可显然也在等答案。
“她右手抖得快握不住东西了,还抱着孩子往前跑。”劳伦斯抬手比了一下,“整个人看着就像一扇只剩一颗螺丝还在撑着的门。我本来只想替她扶一下,后来发现她根本没准备停。”
“我不认识你。”妮可的表情愣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还一直跟着我?”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主动求救的人。”劳伦斯靠在墙边,语气仍旧松松的,“这种人最麻烦。你不跟着,她真倒下了,还会嫌地面挡路。”
“你总是这样随便跟着陌生人?”
“也不是。”劳伦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当时手已经抖得快撑不住门了,还抱着孩子往前跑。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等你倒下以后再夸姿势很帅吧。”
“就这么简单?”妮可盯着他。
“暂时就这么简单。”劳伦斯抬手指向走廊右侧,“复杂的部分可以等出去以后再想。现在先把人从死路里挪出去,画面会顺眼一点。”
“他说得对。”牛奔看了一眼时间。
田野问:“哪一句?”
“还剩一分二十七秒。”
劳伦斯笑了一下。
“看吧,他负责精确,我负责告诉你们别站着。分工还挺合理。”
田野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右边的路通到哪儿?”
“旧设备夹层,然后接后勤坡道。中间有一段很窄,胖一点的人需要收腹,不过我们几个暂时都没有这个烦恼。”
“你走过?”
“没有。”劳伦斯回答得很坦然。
田野盯着他。
“但墙上的检修标记还在,空气也是流动的。路大概率没死。百分之百的把握没有,百分之百会锁门倒是真的。”劳伦斯补充道。
走廊尽头的指示灯忽然由白转黄。
劳伦斯站直身体。
“好了,系统替你们做决定了。右边。”
妮可跟了上去。
月季刚迈出配电室,鞋底踩到一截散落的旧线缆,身体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抓住田野的背包带。
手指收紧以后,她自己先停住了。
田野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让她松手。
月季抓着走了两步,确认站稳后,慢慢放开。
前方是一扇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检修门。
劳伦斯用工具撬开外侧卡扣,先钻进去。牛奔紧随其后。
妮可站在门边,让月季先走。
月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妮可。
妮可的目光又本能地往红花上落了一下,却在中途停住,重新看向她的眼睛。
“跟得上吗?”妮可问。
“跟得上,别担心。”
月季侧身进入通道,走出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她回头看着妮可,“你妹妹肯定还活着,你一定会见到她的。”
“谢谢你,月季。”妮可握着门把的手轻轻一紧。
这一次,她看的是月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