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面包车停在一处废弃的旧物流中转站里。
窗户被木板封住,缝隙间漏进几道细长的光。空气里全是灰尘、铁锈和潮湿纸箱的味道。
牛奔把三张离线身份卡依次插进自制读卡器。
屏幕显示:
状态有效。
剩余时长:三十九小时。
田野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运单异常补录》。
“能用多久?”
“卡本身还能用三十九小时。”
牛奔拔出其中一张。
“但它解决不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系统已经开始学习我们。”
“可他们不是已经在找我们了吗?”月季抱紧帆布包,“这两种有什么不一样呀?”
“之前找的是事件。”
牛奔把终端转向两个人。
屏幕上是一张由许多灰色圆点组成的简化地图。那些圆点来自路侧设备、配给终端、门禁和维护节点的本地缓存。
几条红线被牛奔手动连在一起。
“天台高波动、地铁异常语句、超市非推荐消费、旧住所停留、社区数据节点侵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以前这些只是分开的异常记录。现在,城市异常中心开始交叉比对记录中的行为特征。”
田野看见一串新出现的标签:
偏好性消费。
非必要旧址返回。
固定同行关系。
异常社交距离。
睡眠终端连续缺少自助状态上传。
“它不是只记我们去过哪里。”牛奔说,“它在推测我们为什么会去,以及下一次可能去哪。”
田野盯着那几条红线。
“这张图是你从城市异常库拿出来的?”
“不是。”
牛奔指向地图下方的数据来源。
“我没有城市异常库的完整权限。这是根据附近维护节点的扫描优先级、门禁响应时间和道路摄像头转向记录反推的。”
“准吗?”
“单个点不准。连续十几个点放在一起,误差会降低。”
“那它把模型建完以后呢?”月季问。
“它不需要等你主动触发异常。”
牛奔看向田野。
“只要一个年龄、步态和体型接近你的男性,带着两名固定同行者,出现在模型预测的区域,附近摄像头就会提前转向。门禁也会延长验证时间。”
田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离线身份卡。
“那这东西有什么用?”
“卡不会主动告诉系统你是谁。”
牛奔回答。
“但你的行动轨迹,和谁一起走,会。”
房间安静下来。
田野想起自己第一次故意买辣味零食,想起陪月季回旧住所,也想起牛奔超过三分钟后又折返回来。
那些当时只因为“想这样做”而作出的选择,正在被系统一点点整理成可预测的规律。
“我们接下来去哪?”他问。
牛奔调出一条路线。
“先去西区和中部交界处的社区配给站。换水、压缩食品、换洗衣物和临时屏蔽贴。之后沿旧货运道路进入东区工业带。”
月季看着地图。
“不能回原来的地方了?”
“不能。”
“田野的出租屋呢?”
“高关联区域。”
“我的旧住所?”
“也是。”
“数据节点附近?”
“优先扫描区。”
牛奔把三个位置依次标灰。
“继续接近,身份卡带来的匿名窗口会从数小时缩短到数分钟。”
田野没有说话。
他一直有一个不愿意认真去想的念头。
等事情过去以后,他还能回去。
那份辞职申请还没有正式提交。
床头柜里还有旧手机充电线。
天花板上的水渍没有修。
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月季,也没有扔。
他甚至想过,哪一天可以重新躺回那张床上,再看一次自己以前觉得很烦的裂纹。
现在,那些东西仍然在那里。
只是已经不再属于一个可以回去的人。
“我知道现在只能先躲,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逃下去呀。”月季忽然开口。
牛奔看向她。
“目前正面对抗成功率很低。”
“可是我们每逃一次,它就多学一次。”
月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们换卡、换路线、换住处,它还是会知道我们三个在一起。”月季把帆布包往怀里收了收,“等它把这些都学完,我们是不是连能停一下的地方都没有了?”
“所以要减少样本,降低重复行为。”
“可说到底,还是一直在逃。”
“先活下来。”
牛奔没有提高声音。
“城市异常中心已经把我们标记为疑似感染性波动。处置等级继续上升后,来的就不一定只是普通秩序人员。”
“我不是说现在就冲出去。”月季低头看着包角,“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最后到底准备把我们怎么样。总不能一直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目前无法确认。”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天还是只能先躲着,对吗?”
“我认为今天应该先取得物资。”
两个人都看向田野。
田野胸口发闷。
他想同意月季。
一直逃下去,终究只是在等系统把网织得更密。
可他也知道牛奔说得没错。
他们连下一顿饭和今晚睡在哪里都没有解决。
“先拿物资。”田野说。
月季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那拿完物资以后呢?我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再决定。”
“可我们好像每次都说以后再决定。”月季看着他,声音里没有责怪,更多像失望。
田野被她说得有点烦。
“那现在冲进城市异常中心算决定吗?”
月季被他的语气堵了一下,手指收紧,没有立刻反驳。
田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
他想解释,最后只说:
“至少先活过今天。”
“好吧。”月季把视线移开,“先把今天过完。”
牛奔没有评价谁对谁错,只收起终端。
三个人在上午十点左右抵达社区配给站。
这里位于西区与中部之间,附近大多是自动化仓库和低密度住宅。入口只有两台摄像头,平时的扫描优先级不高。
田野拿着离线身份卡走向入口。
距离识别区还有三米时,左侧摄像头忽然转了过来。
镜头停在他脸上。
田野脚步一顿。
“还没刷卡。”他低声说。
“继续走。”牛奔说。
田野将卡贴上识别区。
正常情况下,绿灯应该立即亮起。
这一次,读卡器沉默了接近半秒。
屏幕上闪过:
本地核验。
随后才变成:
临时身份有效。
入口打开。
牛奔跟在他身后。
“响应慢了零点四秒。”
“很严重?”
“说明它在后台追加比对。”
月季走过识别区时,另一台摄像头也转向了她。
他们没有停留。
三个人按最短路线取走饮用水、压缩食品、清洁用品和两套换洗衣物。
田野经过零食货架时,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点。
货架上有一排红色包装的辣味脆片。
摄像头在天花板上缓慢转动。
他看了两秒,最后没有伸手。
走出去几步后,田野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没拿到零食。
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根据系统会不会记录,决定自己该不该喜欢什么。
“你想吃的话就拿嘛。”月季从旁边看了他一眼。
“算了。”
“你不是说过,喜欢辣味也算是自己的选择吗?”
“现在这个选择会暴露路线。”
“那也是你自己决定不拿,不是系统替你决定的。”
田野看向她。
月季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红色包装。
最终没有返回。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拿。
三个人离开配给站后,牛奔立即改变了原定路线。
面包车没有进入主干道,而是沿旧货运线路向东行驶。
“卡还能用。”牛奔说,“但匿名窗口只剩十一到十四小时。”
田野把两瓶水塞进背包。
“刚才不是还有三十九小时?”
“那是卡的有效期。”
牛奔说。
“十一到十四小时,是系统尚未把这组匿名身份和我们现有模型重新合并的估算时间。”
“过了以后呢?”
“换卡,或者让行为特征彻底断开。”
月季问:“怎么断?”
“分开行动、改变步态、减少固定关系、避免重复选择。”
牛奔停了一下。
“但分开行动会增加月季情绪衰退的风险。”
车里安静下来。
系统甚至不需要抓住他们。
只需要逼迫他们放弃彼此。
田野看向窗外。
西区的建筑逐渐落到后方。
他没有再问能不能回家。
答案已经摆在那张地图上。
中午以后,面包车进入东区旧工业带。
他们找到一处停用的货运检查站,把车停进遮挡较好的装卸通道。
月季在车里换下穿了许多天的便利店工作服。配给站拿到的粉色针织开衫有些宽,里面的白衬衫尺寸倒刚好,浅蓝阔腿牛仔裤和米白帆布鞋也比旧制服轻便。她把齐肩棕发从衣领里拨出来,仍旧背回那只绣着红花的米白帆布包。
牛奔重新检查外部扫描频率。
月季坐在车门边,把手机壳内侧的干花瓣轻轻按了一下。
田野取出《运单异常补录》。
他在空白处写道:
第六次补充。
系统开始猜我下一步去哪。
那间出租屋还在。
但是我回不去了。
月季说不能一直逃。
牛奔说先活下来。
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写完后,没有立即把纸收起来。
月季看了一眼纸上的最后一句。
“你也可以听听你自己怎么想呀。”
田野抬起头。
“这句话听着容易。”
“本来就不容易。”月季把一瓶水递给他,“可总比一直只听我们两个的好。”
她没有继续劝,只把水瓶往他手边推了推。
三个人在货运检查站停留到深夜。
牛奔每隔一小时检查一次附近维护节点的响应记录。身份卡没有失效,扫描优先级却在缓慢上升。
天快亮时,终端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不是警报。
牛奔立刻坐直。
屏幕上出现一段刚刚被附近路侧设备转发的异常波形。
颜色很淡。
紫色。
波形并不稳定,却始终没有消失。
牛奔调出来源位置。
东区边缘,一处大型交通换乘中心。
“这是什么?”月季问。
“不知道。”
牛奔放大数据。
“和我们三个人的波形都不同。持续时间已经超过十七分钟。”
地图上陆续出现几个黄色标记。
那不是城市异常库的实时追踪线,而是牛奔根据道路封闭、门禁锁定和秩序车辆调度位置拼出来的接近路线。
几个标记正在向紫色波形收拢。
“有人被包围了?”月季问。
“可能。”
“多少人?”
“目前能确认四名秩序人员。附近还有两辆处置车辆正在改变路线。”
田野盯着那段紫色波形。
它正在移动。
速度不快。
每次接近出口,出口对应的门禁便会提前关闭。
那个人似乎一直在换方向,却始终没有丢下身边另一个更微弱的生理信号。
“旁边还有人。”田野说。
牛奔看了一眼。
“一个体型较小的对象。无法确认年龄。”
“要不要去看看呀?”月季已经坐直了身体,“不进去也行,先看看发生了什么。”
牛奔没有立即回答。
“我们的匿名窗口还在消耗。换乘中心属于高监控区域,靠近后,重新关联概率会大幅上升。”
田野知道他说得对。
他们刚刚才决定先活下来。
刚刚才为了不留下偏好记录,放弃了一包想吃的零食。
现在为了一个连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转向监控最密集的地方,确实不聪明。
紫色波形再次改变方向。
它挡在那个较小的信号与黄色标记之间。
田野忽然想起体育馆里那两个没有足够冲动逃跑的人。
也想起空白假期中心,那些面对落日却没有多看一眼的人。
“先靠近外围。”他说。
牛奔看向他。
“不进入封锁线。”
田野补了一句。
“只确认发生了什么。”
月季已经把帆布包背好。
牛奔沉默了两秒,收起终端。
“从北侧旧公交维修通道接近。预计十二分钟。”
面包车重新启动。
天边刚刚露出一点灰白。
他们驶向交通换乘中心时,那段紫色波形仍然挡在另一个人前面。
一步也没有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