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奔把终端屏幕转向后排。
“空白假期中心。西区第三生活服务枢纽,地上四层。公开宣传是‘最高稳态福利’。”
页面上是一张浅灰色建筑照片。
照片里没有游客,也没有笑脸。只有一排朝向落地窗的座椅。
“中签者可以获得完整二十四小时的空白时段。”牛奔继续说,“不工作,不社交,不娱乐,不承担主动思考任务。只需要坐在指定区域,完成饮水、进食和睡眠等最低生命维持。”
“大脑放空也能算福利呀?”月季靠在车窗边,声音有些发干。
“官方认为,主动思考会产生非必要波动。”
牛奔滑动页面。
“空白假期开始后,中签者当天的行动不会计入日常行为评价,消费与停留记录也不会进入常规习惯模型。中心会发放一张临时离线身份卡,作为二十四小时的行为豁免凭证。”
田野问:“真的什么都不记?”
“不进入日常模型,不等于完全不记录。”
牛奔将页面放大。
“安全日志仍然保留。进入高优先级区域、触发异常检测或者多次重复经过同一监控点,身份卡会被强制核验。”
“那也比我们现在强。”田野说。
他们需要三张卡。
城市异常库已经将三个人连成了同一组关联对象。继续使用原来的临时采购账户,每一次移动都会留下新的对应点。
“怎么拿?”田野问。
“公开抽签。”
牛奔调出报名页面。
“中心每天下午五点抽取六十人。旧项目子账户还能通过报名初筛,我们三个人分别报名,至少比只报一个人的概率高。”
“要是抽不中呢?”
“负一层有一台停用的旧身份发放终端。它属于三年前的设备,权限验证与现行系统没有完全同步。”
牛奔收起终端。
“我可以尝试物理接入。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而且不能被打断。”
“那要是被发现呢?”月季把帆布包抱紧了一点。
“会多出一条异常报名和物理侵入记录。”
牛奔说得很平静。
“目前没有更安全的身份来源。”
田野看向窗外。
面包车停在服务枢纽对面的公共停车区。建筑外墙是统一的浅灰色,入口处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电子屏:
平静是力量。
空白是最高形式的休息。
没有音乐。
没有庆祝中签的动画,也没有“祝您度过愉快假期”之类的句子。
田野想起欲望恢复后的第一个早晨。
他只是在床上多躺了半分钟,心跳就快得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而这里,什么都不做,被包装成了城市提供的最高奖励。
“走吧。”他说。
三个人换上普通市民常穿的浅灰外套,走进服务枢纽。
一楼大厅很宽。
中央是抽签区,六十个座位围成圆形,座位前方各有一块小型显示屏。大厅两侧摆着长椅,上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
也没有因为可能中签而紧张。
一名中年男人坐在对面,腕表显示他已经等待了四十七分钟。他偶尔调整一下发麻的腿,动作却很快恢复到推荐坐姿。
旁边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
思维清空记录。
内页一笔未写。
田野站在报名终端前,输入旧项目子账户生成的临时身份码。
屏幕弹出提示:
是否确认报名今日空白假期?
中签者须在十分钟内到达指定区域,逾期视为主动放弃。
他按下确认。
月季和牛奔依次完成报名。
屏幕上显示三个排队编号:
047。
048。
049。
抽签将在十一分钟后开始。
三个人在大厅角落找了位置坐下。
田野的视线在等待者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真的觉得这是好事?”他压低声音。
牛奔没有抬头。
“空白假期申请量连续三年上升。申请人中,百分之六十一曾在自助检测中报告过轻微无效期待。”
“什么叫无效期待?”
“想休息,但不知道休息以后要做什么。想停下来,又担心停下来以后仍然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牛奔停了一下。
“官方认为,问题不是他们没有期待,而是他们仍然期待休息能带来改变。”
“所以这里不是让他们休息。”月季轻轻皱眉,看向那些安静等待的人,“更像是让他们不用面对自己为什么想休息。”
牛奔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中央显示屏亮起。
大厅里响起平直的电子音:
“今日空白假期抽签开始。”
六十个号码依次跳出。
没有鼓点。
没有倒计时。
也没有人盯着屏幕祈祷。
“012、019、027……”
田野看着不断出现的数字。
047没有出现。
048没有。
049也没有。
六十个号码全部显示完毕。
中签者站起来,沿着指引线走向专用电梯。没有人露出高兴的表情。未中签者也没有失望,只是继续坐着,或者按路线离开。
田野看向牛奔。
“Plan B。”
牛奔已经起身。
“主系统会在中签者进入四楼后进行十五分钟的设备同步。负一层旧终端受到的巡检频率会暂时降低。”
他们没有立即下楼。
牛奔需要等设备同步开始。
三个人跟着公共参观标识上了四楼。
走廊尽头是一面单向玻璃。
玻璃后方,六十张座椅正对着一整面落地窗。刚刚中签的人已经入座,双手放在扶手上,彼此之间保持着完全相同的距离。
窗外是城市西侧的天际线。
太阳正在往楼群后方落。
金色的光穿过薄云,一点点爬进房间,落在那些人的脸上。
有人被光线刺得眨了几下眼。
有人稍微偏过头,避开最亮的位置。
但没有人向前靠近。
没有人调整座椅,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也没有人因为那片颜色多停留一眼。
“他们真的看见了吗?”月季站在田野旁边,声音很轻。
“看见了。”
田野盯着玻璃后的六十个人。
他们的眼睛具备完整的视觉功能。
他们知道天空变亮了,也知道太阳正在落下。
可“好看”不会再推动他们做任何事。
不会让他们拍照,不会让他们想起某个人,也不会让他们希望这片光多停几分钟。
田野胸口发闷。
他想起自己站在出租屋窗边,看着那盆早已枯死的月季。
他明知道救不活,却还是想过一句:
万一呢。
玻璃后的提示音响起:
“空白时段已经开始。”
“请停止非必要交流。”
“请停止主动娱乐与个人回忆。”
“请保持最低思维活动。”
六十个人仍然面对落日。
那片金色落在他们身上,又从他们身上滑过去。
“走吧。”田野说。
他们回到负一层。
这里比地面冷得多。墙上贴着褪色的旧标识:设备维护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属和灰尘味。
牛奔在一扇没有电子锁的铁门前停下,从设备箱里取出物理数据线、旧式任务卡和一块小型信号隔离器。
“门后是旧终端室。”
他把旧式任务卡交给田野。
“如果有人靠近,敲两下。对方离开后,敲一下。”
“明白。”
“有人问,就说在检查旧终端的信号。别再往下编,话越多越容易露馅。维护任务编号已经写进本地缓存,但没有人员名单。你们可以伪装成维护人员。”
“要是另一边也有人过来呢?”月季看了看走廊两端。
“同样处理。”
牛奔推开铁门。
“发生复核时,直接离开。不要等我。”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田野和月季。
田野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运单异常补录》。
纸被折得发软,边缘已经起了毛。
他没有写字,只是看着昨天留下的最后一句:
活过来的人,不一定会做对的事。
“你还在想体育馆那个人吗?”月季轻声问。
田野没有否认。
“他是真的想赢,可他也把不想参加的人拖进去了。”月季摸了摸包带,“我有点怕,欲望回来以后,也会让人变成那样。”
“嗯。”
“那你以后还想把欲望还给别人吗?”
田野沉默了几秒。
“想。”
月季看向他。
“但是我会尊重他们内心的想法。”
田野用手指压住纸上的折痕。
“至少先让对方知道会发生什么。”
月季没有说田野这样做就一定是对的,只轻轻点了一下头,把帆布包往身前挪了挪。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田野立刻转身,在铁门上敲了两下。
咚,咚。
脚步越来越近。
一名穿维护服的工作人员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扫描终端。他走到铁门前方十米左右的位置,先扫描墙上的线路标识,随后看向田野和月季。
“当前区域是否存在计划外维护?”
田野将牛奔留下的任务卡递过去。
“旧身份终端信号检查。”
工作人员扫过任务卡。
屏幕停顿了一秒,显示:
任务存在。
人员名单未同步。
“预计多久完成?”工作人员问。
“十七分钟。”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铁门。
“该设备已经停用。”
“所以需要确认它是否仍在向主系统发送错误状态。”
田野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这句话是牛奔刚才教他的。
工作人员没有表现出怀疑,也没有赞同。
他只在终端上添加了一条巡检备注。
“完成后关闭物理端口。”
“明白。”
工作人员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拐角后,田野又在门上敲了一下。
过了几秒,门后传来牛奔的声音。
“还需要四分钟。”
田野松了口气。
“刚才差点被发现。”
“现在也仍然可能。”
“你就盼着我们被抓?你学坏啦!”
门后安静了一下。
“目前没有触发警报。”
“这句勉强可以。”
四分钟后,铁门打开。
牛奔从里面走出来,额头上多了一层很薄的汗。
他手里拿着三张浅灰色卡片。
卡面只有编号和二维码,没有姓名,也没有照片。
“临时离线身份。”
牛奔把卡分别递给两人。
“官方有效期四十八小时。常规消费和低优先级通行不会主动关联原身份,但监控、步态、生物电扫描和同行关系仍然可能完成二次匹配。”
田野接过卡。
“就是说它不是隐身。”
“不是。”
“只是戴了个面具。”
牛奔想了想。
“而且面具会留下自己的使用记录。”
“那你还不如不比喻。”
“是你先比喻的。”
三个人沿着原路离开服务枢纽。
回到面包车后,田野坐在后排,把《运单异常补录》摊在膝盖上。
他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写道:
第五次补充。
他们把什么都不想,当成最高奖励。
落日照在他们脸上。
有人眨眼。
没人想多看一会儿。
写完后,他停了很久。
驾驶座上的牛奔却没有启动车辆。
他把从旧终端复制出来的底层迁移日志调到屏幕上,一页页向前翻。
“身份卡生成权限之外,旧终端还保留了三年前的数据迁移记录。”
田野收起笔:“有什么?”
“个人偏好字段。”
牛奔把屏幕转过来。
食物口味。
颜色选择。
常用停留地点。
收藏记录。
休息方式。
一排排字段后面都显示着相同的状态:
已删除。
“这些是申请空白假期的人?”月季问。
“不只是。”
牛奔继续往下滑。
“旧终端迁移过的市民身份里,大量偏好字段都在同一天被统一置空。执行时间精确到同一分钟。”
田野看着那些删除记录。
一礼拜前玩的那款游戏里,所有玩家最后一次登录也停在那一天。
整座城市仿佛在同一时刻放下了所有想要的东西。
牛奔调出最底层的执行信息。
“删除请求不是由服务枢纽发出的。”
屏幕最下方,显示着一行很短的企业标识:
马吉克。
田野的太阳穴猛地疼了一下。
消毒水的气味。
惨白的灯。
金属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许多人倒在灯光下面,身体一动不动。
那些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间,便重新沉进黑暗。
“你怎么了?”月季看见他的脸色,立刻往前走了半步。
田野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
他认得这个名字。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