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牛奔又检查了一遍三个人的基础数据。
田野这才发现,他手腕上还贴着之前测试时留下的个人基线贴片。贴片边缘已经有些卷了,随着他活动手指,偶尔会轻轻翘起。
“你怎么还戴着这个?”田野问。
“持续样本比单次样本有用。”牛奔低头按了按贴片边缘。
田野伸手想碰,牛奔把手腕往回收了一下。
“看看也不行?”
“你刚拿过压缩食品,油脂会影响接触。”
“我就知道你不是嫌我烦,是嫌我脏。”
“目前两者都有。”
田野翻了个白眼,凑过去看终端。
屏幕上有一条接近水平的苍蓝色曲线。大部分时间都很平稳,只有靠近末端的位置微微凸起了一点。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设备抖动。
“这里怎么鼓了一下?”田野指了指屏幕。
牛奔重新按紧贴片,又检查了一遍接触电阻和环境噪声。
“接触正常,干扰值也在允许范围内。”
“那就是你不正常?”
“只能说明这段数据和之前不同。”
“有什么区别?”
“样本量不足,暂时不能判断。”
牛奔关闭页面。田野以为他准备直接略过,却看见他把那段曲线单独截了出来,存进个人基线记录。
“不是不能判断吗?”
“不能判断,不等于不用记录。”
牛奔收起终端,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田野却想起超市配送通道里那道一闪而过的苍蓝色电流。
当时牛奔说,可能是设备短路。
现在那条曲线只抬高了一点,仍然证明不了任何事。可牛奔保存数据时,手指停顿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一些。
田野没有问。
牛奔也没有主动解释。
临近中午,牛奔把终端接入停靠点附近的一台道路维护设备,准备检查周围几个路口的扫描频率。
缓存里却多出了一段异常画面。
画面来自一处废弃体育馆的入口。两名行人先后偏离推荐路线,进入体育馆。十分钟后,他们重新出现在镜头里,似乎准备离开,却被另一个人挡了回去。
入口处的摄像头只能拍到几个人的背影。
田野盯着画面:“那个人不让他们走?”
“第二次经过入口时,女性对象的手腕已经出现明显红痕。”牛奔将画面停在其中一帧,“两个人先后尝试离开,都被阻止了。”
月季坐在床边,听见这句话,手指在帆布包带上收紧了一点。
“是他把那两个人留下的?”
“从现有画面判断,是。”
“附近有秩序人员吗?”田野问。
“没有。那片区域已经停用,日常巡逻优先级很低。”
田野重新看向画面。
挡在入口处的男人穿着深色运动服。他的动作比普通人快,也比普通人更用力。即使隔着模糊的监控画面,也能看出他不是在执行某项平静的公共流程。
他在生气。
这个判断冒出来时,田野坐直了一点。
“去看看。”
牛奔拔下物理数据线:“现有信息不足以判断具体情况。”
“所以才去看。”
月季把帆布包背到肩上:“那两个人一直没出来,对吧?”
“至少在缓存结束以前没有。”
“我也想去看看。”月季捏了捏包带,轻声补充,“不一定要管,可总得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吧。”
牛奔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没有继续反对。
“旧停车区的北侧入口没有实时监控。从那里过去,步行十七分钟。”
当天下午,废弃体育馆的灯还亮着。
不是全亮,只亮了半场。另一半笼罩在阴影里,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只干枯的手臂。
地面上残留着旧日的划线,有的地方已经被踩得发白,有的地方积着薄薄的灰。
田野站在入口处,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再来一次。”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纯粹的兴奋感。
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男人站在半场中央。他个子很高,外套胸口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数字,手里拎着一只瘪了一半的篮球。
另外两个人站在边线附近,一男一女。
女人的手腕被攥出了一圈红痕,男人的裤脚沾着灰。两人的瞳孔里都浮着熟悉的灰白雾气,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明显的恐惧。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把球往地上一拍。
球弹起来,又被他稳稳接住。
“你们连赢都不想。”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蔑,“站在这里就像两块木头。比赛的意义就是赢。不想赢,你们来干什么?”
女人开口,语气平直:“我们只是路过。这里不是推荐路线。”
“路过?”男人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眼睛里,“那就留下来比一场。输的人留下,赢的人可以走。”
旁边的男人往门口退了一步。
“我们没有比赛意愿。”
“没有意愿?”深色运动服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球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那更应该比。让你们知道,不想赢是一种羞辱。”
田野站在门口,心脏忽然跳快了一点。
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灰雾。
瞳孔边缘隐约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像某种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
他说话的时候,肩膀是紧的,呼吸是急的,整个人都带着一种田野已经很久没有在陌生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胜负欲。
那是真正的、赤裸裸的、不想输的欲望。
田野久违地看见这种东西时,胸口竟然涌起一股几乎要笑出来的兴奋。
原来现在真的还有人会这样。
会为了输赢站在这里,会因为别人“不想赢”而愤怒,会把一场没有任何奖励的比赛当成必须完成的事。
牛奔在他耳边低声说:“他没有被完全消解掉欲望。”
“什么?”
“官方把这种人叫自然异端者。月季严格来说算异端者,但不算自然异端者,毕竟她的欲望不是自己恢复的。”牛奔看了一眼手里的便携检测器,“至于你,城市异常库给出的临时标签是‘未归类共振源’,城市异常库那份档案又被标成了‘疑似感染性波动’。你的波形和他不一样,我暂时无法确定原因。”
牛奔又补了一句:“昨晚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告诉过你们我醒着。”
“我特么……”田野一时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所以我知道你救过她,也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和你有关。”牛奔继续说,“至于她是不是在那次救援中被你直接唤醒,只能结合之前的测试推测。目前只能确定,系统把你当成了可能的感染源头。”
月季耳根微微发红,轻轻咳了一声:“那个……我们要不要先管眼前的事呀?”她攥着帆布包带,看向场馆里的两个人,“他们好像真的走不掉了。”
田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那两个被留下的人。
女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却没有继续后退。男人只是站着,像在等待某个新的流程指令。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忽然把球狠狠砸向地面。
球弹起很高,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落回他手里。
“你们连害怕都不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堆被填好的数据。比赛至少能证明你们还活着!”
他往前逼进一步。
女人终于向后退了半步。
旁边的男人没有动。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看着他,忽然抬起球,像是要直接砸过去。
田野走进了灯光里。
他没有喊停,只让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响得足够清楚。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转过头。
“谁?”
田野停在三米外。
“你们在比什么?”
“篮球。”男人把球往上一抛,又接住,“普通的、最简单的、赢了就能走的球。这两个人连这个都不想。”
田野看向那两个普通人。
“你们想走吗?”
女人点了一下头。
旁边的男人说:“我们原定路线不经过这里。”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冷笑:“你也想加入?还是你也不想赢?”
田野沉默了两秒。
他其实想说关我屁事。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回去。
那个人身上的胜负欲太鲜明了。
鲜明到田野几乎能感觉到它在空气里发烫。
三年后第一次看见有人会因为输赢站在这里,他心里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
欲望真的还活着。
哪怕它现在看起来并不温柔。
“比一场。”田野说。
月季在他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提醒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牛奔没有出声。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盯着田野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
他把球抛给田野。
“三次机会。进一个,他们可以走一个。进两个,他们都可以走。”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三个都进不了,你留下来继续比。”
田野接住球。
球皮已经有些发涩,气也不太足。他试着拍了两下,球弹起来的高度比预想中低。
他看向篮筐。
距离不远。
角度也还行。
可他已经三年没有碰过球了。
田野把球举起来,瞄准,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边缘,弹了出去。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笑出声。
“连这个都进不了?”
田野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捡球,再次投篮。
这次更偏。
第三次,球甚至没有碰到筐,直接砸在篮板下沿,落到地上。
体育馆里响起篮球滚动的声音。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没有继续笑。
他看着田野,眼神变得锐利,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
“你也是。”
“什么?”
“你也会想赢。”男人走过去捡起球,“你刚才那三下,不是随便扔的。”
田野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是的。
他想进。
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就是单纯地、此刻地,想把那只该死的球扔进篮筐。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实得让他手心出汗。
男人忽然运起球。
一下。
两下。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响声。
他冲向篮筐,起跳,将球狠狠扣了进去。
球网剧烈晃动。
“这才叫赢。”
他落地后转向那两个普通人。
“看见了吗?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你们站在那里,连输都不会,更别提赢。”
女人的呼吸明显乱了。
旁边的男人第一次往后退了一步。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重新捡起球。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每一次拍球,都像在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再来。”他看着那两个人,“这次你们必须接球。不接,就是认输。认输的人留下来。”
他突然把球砸向那个男人。
球速很快。
对方下意识侧身,球擦着肩膀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又滚回半场。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追过去捡球,再次举了起来。
这一次,他瞄准了女人的腿。
女人没有躲。
或者说,她知道应该躲,却没有足够强烈的念头驱使身体立刻行动。
篮球脱手。
田野冲了过去。
球重重撞在他的肩膀上,弹落到地面。
疼痛从肩头炸开。
“你干什么?”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冲上来,伸手去抢球。
田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接触发生的瞬间,几条极细的赤红纹路从田野掌心浮起,沿着两人相接的位置爬上男人的皮肤。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田野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那股因为“看见欲望”产生的兴奋,正在迅速冷却。
现在对方的行为不是比赛,更像是惩罚。
对方把“不想赢”当成一种必须被纠正的错误,用篮球、规则和强制留下,把两个不愿意参与的人逼进角落。
欲望可以让人活过来。
也可以让人变成这样。
田野握紧男人的手腕。
他试着从那团过于鲜明的胜负欲里,找到另一根始终绷紧的线。
不是愤怒。
是失败的恐惧。
这个人不是因为确信自己会赢,才不断要求比赛。
恰恰相反。
他太怕输。
怕到必须把别人拖进自己的规则里,再一次次赢给自己看,才能确认自己还没有变回一具只会执行流程的空壳。
田野将那股恐惧往上推了一点。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随后又像失去控制般松开。
“你……”男人盯着田野,“你做了什么?”
田野没有回答。
他又推了一次。
男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篮球就在脚边,他却没有低头去捡,只是下意识后退,鞋底在灰尘里擦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我不会输。”他低声说,“我不会。”
可他的手在发抖。
田野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那股被放大的失败恐惧也顺着接触反咬回来。
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只要现在松手,就是他输了。
必须继续。
必须让面前的人彻底倒下,彻底承认失败,才算结束。
田野的手指越收越紧。
赤红纹路沿着男人的手腕继续往上爬。
“田野。”月季轻轻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心。
声音不大。
田野却像突然从水里抬起头。
他看见男人发白的脸,也看见自己死死扣住对方手腕的手。
田野松开了。
赤红纹路迅速缩回皮肤下方。
男人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球架。
那两个普通人仍然站在边线附近。
女人刚才被篮球瞄准时产生的恐惧正在迅速变淡。旁边的男人已经转向门口,脚步却像缺少最后一道推动,迟迟没有迈出去。
月季先看了田野一眼,确认他已经松开手,才走到那两个人附近。
她没有碰任何人。
只是看着女人发抖的手,又看了一眼男人已经转向出口的脚尖。
一缕极淡的粉色纹路从她指尖闪过。
很轻。
像一片花瓣落在将要熄灭的火星上。
她没有给他们新的情绪。
只是让刚才因为受伤和威胁而产生的那一点恐惧、那一点想要离开的本能,没有立刻沉回灰白之中。
女人先动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旁边的男人迟疑了一秒,也跟了上去。
两个人越走越快。
最后几步,几乎已经接近奔跑。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想要追。
可失败的恐惧仍然压在他的胸口。他刚迈出一步,膝盖便软了一下,只能扶住身后的球架。
田野挡在他和出口之间。
“停下。”
男人抬起头。
眼睛里仍然残留着极淡的金色,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锋利。
“你也想赢。”他喘着气说,“我看得出来。”
“我想。”田野没有否认,“但他们没答应跟你比。”
男人怔了一下。
“比赛就是要有人输。”
“你说得没错。”田野看了一眼门口,“前提是对方愿意上场。”
“他们不愿意,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懂。”
“那也是他们的事。”
男人盯着他说:“你觉得他们那样算活着?”
田野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在昨天以前,他可能会说不算。
没有喜欢,没有厌恶,没有期待,连输赢都不在乎,和活着确实没有多少区别。
可他刚刚才在另一个房间里,对月季说过一句“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
眼前这个人也认为自己是在教别人活着。
两件事造成的伤害并不相同。
可那条替别人决定的线,却隐约连在一起。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田野说,“但你不能替他们决定该怎么活。”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牛奔这时才走过来。
他没有看已经离开的两个人,只看着深色运动服的男人。
“有欲望,和做对的事,是两套问题。”
男人看向他。
牛奔继续说:“你的胜负欲是真的。你强迫他们留下,也是真的。前一件事不能证明后一件事正确。”
体育馆里安静下来。
篮球停在几个人中间。
深色运动服的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蹲下,将那只瘪了一半的篮球捡起来,抱在怀里。
“以前这里每周都有比赛。”他说,“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人骂,有人喊,有人输了会哭。后来,他们都不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把篮球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抱着什么已经漏空,却仍然不肯丢掉的东西。
牛奔走到场边一台停用的登记终端前,拆开外壳,接入一根物理数据线。
田野问:“你在做什么?”
“发送坐标。”
“给谁?”
“旧网络里还有一条单向联络频率。有人用它接应无法进入官方系统的异端者。”
“可靠吗?”
“不知道。”牛奔看着屏幕上缓慢跳动的字符,“最近七天仍有回应。通知他们的风险,低于通知秩序人员。”
田野没有阻止。
十二分钟后,一辆没有标识的灰色维修车停在体育馆后门。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提着急救箱。另一个男人穿着普通维修服,袖口沾着机油。
他们没有询问田野三人的名字,也没有亮出任何证件。
女人走到深色运动服的男人面前。
“还想打球吗?”
男人抬起头。
“想。”
“我们那里有人愿意打。”
男人眼睛里的金色微微亮了一下。
女人继续说:“但有规矩。愿意上场的人才能上场。别人说不打,你不能拦。”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认真打吗?”
“会。”
“输了呢?”
“输了就是输了。”女人说,“没人会因为输球被留下。明天愿意的话,可以再打。”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篮球。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向田野道歉,也没有问那两个被他拦住的人去了哪里。
只是抱着球,跟那两个人上了维修车。
车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篮筐。
体育馆的灯仍然只亮着一半。
维修车驶离后,牛奔拔下数据线,把登记终端恢复原状。
“他们会怎么处理他呀?”月季看着维修车离开的方向,“会不会又把他关起来?”
“不知道。”牛奔收起工具,“我只能确认他们没有接入官方系统。”
三个人离开体育馆。
回到面包车后,田野没有立即说话。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张已经折得起毛边的《运单异常补录》,翻到背面,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写下一行字。
字迹比平时重。
第四次补充。
今天看见一个真正想赢的人。
他不是我唤醒的。
可他像个活人。
活过来的人,不一定会做对的事。
写完后,田野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月季坐在他对面,抱着帆布包,没有问他写了什么。
牛奔在驾驶座上调整路线,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车窗外,城市仍然整洁、准时、低噪声。
行人沿着引导线前进,没有人因为刚才体育馆里发生的事而停下。
田野把补录单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纸角扎进指腹。
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