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停靠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白色旧面包车停在公共设备停车区最里面,车身被两辆废弃清扫车挡住。旁边是一间停用的道路值守室,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功能说明:
设备轮换、人员休息、异常上报。
牛奔用机械钥匙打开门。
里面有两张窄床、一张金属桌和一间堆放工具的隔间。墙上的终端已经断电,天花板照明只能依靠便携电池维持。
牛奔进门后先检查窗帘,再把随身终端接上备用电源。
田野将门锁好,背靠着门站了几秒。
城市异常中心已经调取完整副本。
疑似感染性波动。
隔离源头。
追踪所有密切接触对象。
那些字没有出现在房间里,却像揭不掉的标签,贴在三个人身后,一路跟了回来。
月季坐到靠墙的床边,把帆布包抱在腿上。
她的脸色仍然有些白。离开数据节点时,她靠着墙喘了很久。现在呼吸已经平稳,手指却始终按着包口。
毛线花、钩针、粉红色毛线和手机都在里面。
田野看了她几次。
“还难受吗?”
“累。”
“头疼?”
“一点。”
“还有呢?”
月季抬起眼睛,声音有点虚:“你慢一点问嘛,我现在脑子还是乱的。”
田野停住。
“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呀,我不是不让你问。”月季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把帆布包放到床头,指尖仍搭在包口上,“就是一下问这么多,我有点答不上来。”
牛奔没有抬头:“连续提问会提高回答压力。”
田野看向他:“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瞎分析?”
“可以。”牛奔闭上嘴,继续整理终端里的数据。
田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房间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高架桥的声音。没有鸣笛,也没有突然加速。每一辆车都沿着推荐路线,以几乎相同的速度经过。
牛奔取出三份配给食品。
月季那份仍然是她在超市自己挑的辛辣口味。
她撕开包装,吃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田野问:“不怕辣?上次给你辣的都流眼泪了。”
“嗯。就吃!”
“行。”
“其实多吃两口会上瘾。你要不要试试?”月季吸了口气,又咬了一小口。
田野笑了一下,摇摇头。
“你笑什么呀?”月季抬眼看他,眼睛还被辣得有点红。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明知道辣还要吃,挺傻的?”
“没有。”
“那你到底在笑什么嘛?”
田野想了想。
“就是觉得,你明明被辣到了还要继续吃,有点……”
他说到这里停住。
月季等着。
“就是觉得……有点可爱。”田野尴尬地挠挠头。
月季抿了一下嘴角,低头去看包装,又咬了一小口,像是不太好意思接这句话。
这一次辣得眼睛都红了,却没有放下。
吃完东西,牛奔开始分配晚上休息的位置。
“我睡靠外的床。”他说,“从外门到这里,正常步速十九秒。有人进入时,我可以最先发现。”
田野看了一眼剩下那张床。
月季也看见了。
两人谁都没有立即说话。
房间不大,两张床隔着一张金属桌。对于原来的值守人员,这种距离没有任何问题。
但田野重新有了情绪之后,才发现有些距离不能只用米来计算。
他和月季认识不到一周。
白天可以一起逃命,可以抓住彼此的手腕,可以挤在车辆和维修通道里。
到了晚上,所有动作都停下来以后,两张床摆在同一个房间里,反而显得过于靠近。
月季把视线移开,伸手整理帆布包。
田野也没有看她。
牛奔在两人之间看了一遍。
“另一张床没有损坏。”
“我知道。”田野说。
“那你为什么不使用?”
“她睡床。”
牛奔问:“你呢?”
“地上。”
“不是还有两张床吗?”月季抬起头,又很快把视线挪开。
“牛奔要睡门边那张。”
“那你也可以睡这边呀。”月季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暧昧,手指立刻捏住食品包装的边缘,“我是说,床空着也是空着,总比睡地上好。”
“我知道。”
田野看向墙边堆着的折叠垫。
“我睡折叠垫就行,以前打暑假工经常忙到半夜打地铺。”
月季没有问什么叫合适。
“可是地上会很冷吧?”月季低声说,“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没事。”
“可那边只有一层垫子呀。”
“我还有外套。”
牛奔看了一眼地面:“夜间最低温度可能降到十一度。地面温度更低。”
田野说:“再给我一张防水布。”
“可以。”
牛奔可算是没有分析睡地面可行性,田野心里谢天谢地。
田野从工具堆里找到一块旧帆布,用金属挂钩固定在床和地铺之间。帆布没有完全遮住房间,只形成一道简陋的隔挡。
月季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不用弄得这么麻烦。”月季看着他忙活,“我知道你是在顾着我。”
“哪样?”
“就是……不用像怕我会误会你一样。”
田野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怕你误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挂呀?”
田野想了想。
“我觉得应该这样。”
月季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田野将最后一个挂钩扣好。
帆布垂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视线隔开。
它薄得挡不住声音,也挡不住彼此的呼吸,却让那间狭小的值守室重新有了一点边界。
夜里十一点,牛奔关闭了大部分设备。
他睡在靠门的床上,终端放在手边。
田野把折叠垫铺在帆布外侧的地面上。
月季躺在靠墙的床上。
灯关掉以前,月季隔着帆布问:“你冷不冷呀?要是冷的话,我这边还有一件外套。”
“不冷。”
牛奔说:“室温十九点二度,地面温度十六点八度。”
田野刚闭上眼睛,又忍不住睁开翻了个白眼:“你不要多嘴行不行。”
“行。”
月季在帆布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田野听见了,没有说话。
便携灯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
外面没有风,窗帘一动不动。
田野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工作人员的争吵,月季扶着墙说累,牛奔出现在城市档案中的名字,还有“疑似感染性波动”后面那一连串处置建议。
可身体刚沾到垫子,他便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田野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很暗,只有牛奔终端的待机灯从门边透进来,在地面留下一条很细的蓝线。
月季蹲在他的地铺旁边。
她没有说话,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右手腕,指尖冰凉。
帆布被掀开了一角。
“月季?”
“嗯。”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声音却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田野坐起身。
“怎么了?”
月季没有立即回答。
她盯着自己的手,呼吸越来越快。
“我刚才醒了,想去找水。”
“水在桌上。”
“我没看见。”
她停了一下。
“我去了外面的清洗间。”
值守室外侧有一条短走廊,尽头保留着供维修人员清理油污的水池。距离这里十几米,中间隔着一道厚墙。
田野看了一眼半开的门。
“然后呢?”
“走到水池旁边的时候,我想起爷爷了。”
“做梦?”
“不是。”
月季抓得更用力。
“他的脸还在,毛线花也在。我知道他死了,知道昨天回过家,也知道那些东西被写成低价值个人用品。”
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那些话也会失去重量。
“可我突然想不起这些事为什么和我有关。”
田野心里一紧。
月季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我知道我应该难受,可是想不起难受是什么感觉。后来我往回走,走到门口才开始害怕。”
“回来以后呢?”
“看见你以后好了一点。”
她低下头。
“抓住你以后,才重新觉得那是我爷爷。”
接触发生的瞬间,田野手腕皮肤下已经浮出几条极细的赤红纹路。
它们没有真正钻出皮肤,只沿着两人接触的位置缓慢蔓开,像一小片刚刚苏醒的根。
月季的呼吸逐渐慢下来。
她眼睛重新红了。
“现在呢?”田野问。
“想哭。”
田野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应该立即放开手。
可他没有。
月季的情绪重新出现,呼吸重新有了轻重,眼泪积在眼眶里。田野能够感觉到她需要自己。
那种感觉像一股温热的水,从手腕一直漫到胸口。
不是单纯的放心。
里面还有一点满足,很轻。
却清楚得让他无法假装没有。
至少在这一刻,月季需要的只有他。
田野知道这个念头不对。
可他仍然没有松手。
月季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
“已经回来了。”
田野愣了一下:“什么?”
“难过的感觉已经回来了,你可以松手了。”
她慢慢把手抽了回去。
赤红色纹路随之变淡。
“已经好了……你怎么还抓着我呀?”
“我怕你又没感觉了。”
“真的只是怕这个吗?”
田野没有回答。月季没有催,只是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认真。
黑暗里,她的表情并不清楚,只有眼睛还湿着。
“田野,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这样需要你?”
这句话很轻。
田野胸口那点满足像突然被人掀开,暴露在冷空气里。
“我没有。”
月季仍然看着他。
“可你刚才明明已经知道我缓过来了,还是没有松手。”
“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是说你故意的。”月季的声音更低了,“可你刚才……好像有一点高兴。”
田野想否认。
月季一直看着他。
她看见了。
那点被需要的满足,在他松手之前已经存在。
田野的火气一下冒了起来。
“你要我怎么办?你刚才连自己为什么难过都快忘了,我总不能把你推开。”
“我没让你推开我呀。”月季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察觉到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救我的时候,知不知道以后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月季的声音开始发抖。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
“我只要离远一点,爷爷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名字。情绪会没有,想做的事也会没有……”月季指了指田野的手腕,声音发颤,“我有点怕,哪天连自己为什么不想死都忘了。”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话刚出口,田野自己先停住了。
月季也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你不会,让我?”月季怔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刺到了。
田野张了张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想问的不是你会不会替我挡住。”
“我会帮你。”
“我想知道的是,我以后是不是只能靠你。”
月季说得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终于一起涌了出来。
“你去哪里,我就得跟到哪里。你想让我留下,我才能继续有欲望,像一个真正的人。要是哪一天你累了,不想再管我,我是不是就会重新变成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我不会不管你。”
“你看,你又在替以后回答了。”月季抹了一下眼角,“可你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对不对?”
田野从地上站起来。
“那你要我说什么?”
“那你就说不知道,好不好?”
“我已经说了不知道。”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的意思是,我们接下来能不能一起想办法?不是你一个人决定,也不是我只能等着。”
田野被问住了。
他不知道。
他能够唤醒月季,却不知道怎样解除她对自己的依赖。
他能让一个人重新感到悲伤,却不知道这种悲伤是不是必须永远系在自己身上。
那条看不见的线第一次不像能力,更像一根拴住人的绳子。
田野心里的慌乱变成了恼火。
“我不是你的药。”他说。
话落下后,房间彻底安静了。
月季站在原地。
眼泪还在她脸上,表情却像忽然冻住。
田野立刻后悔了。
“我不是说你在缠着我。”
“可我现在确实一直在靠你。”
“月季……”
“你说得也没错。”
她用袖口擦掉眼泪。
“你不是我的药,我也不想把你当作我的解药。”
“我刚才只是……”
“可刚才那一瞬间,你是不是也有点想一直做那个只有你能救我的人?”
田野没有说话。
月季盯着他。
“我只是害怕。”月季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你救了我,可我们会不会一不小心,又把我变成一个只能靠你活的人。以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又变成只有靠近你,我才能像自己。”月季抹了一下眼泪,“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可我不想以后去哪里、做什么,都只能先看你愿不愿意。”
田野喉咙发紧。
天台上那一幕重新出现在脑子里。
月季站在护栏外,身体已经向前倾斜。
他抓住了她。
赤红根须从手腕钻出。
爷爷坐在小板凳上,低头钩出一朵歪歪扭扭的毛线花。
然后月季活了。
而他的欲望熄灭了。
“你当时要跳下去,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田野喊道。
“我知道,你当时不可能不救我。”
“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我也知道,如果你不拉住我,我已经死了。”
“那你现在是在怪我救你?”
“不是。”月季立刻摇头。
她停了一下,语气又低下来。
“我没怪你,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我只是想说,你救过我,不代表以后每件事都得由你替我决定。你可以担心我,也可以劝我,可你得让我自己选,好不好?”
田野想反驳,却发现这是他们在出租屋里已经说过的话。
先说明后果,不要替月季决定,提问前先征得同意。
他当时答应得很快。
真正需要做到时,却还是本能地说出了“我不会让你”。
仿佛月季留下、离开、难过还是熄灭,都应该由他负责。
门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牛奔已经坐了起来。
他没有靠近,只将终端放在膝盖上。
田野看向他:“你醒多久了?”
“从‘我不是你的药’之前。”
“你为什么不说话?”
“感情的事无法量化计算。”牛奔说完准备重新躺下。
“等一下。”月季叫住他。
牛奔停下。
月季看了看他手里的终端。
“你之前是不是测过,我离田野多远会开始下降?”
“是。”
“隔壁工具间离这里多远?”
“以田野现在的位置为起点,十一点四米。”
“我想去那里试一下。”
田野立刻说道:“不行。”
月季看向他。
田野的声音卡住。
那句“不行”已经说出口,像一块来不及收回的石头落在两人中间。
“为什么不行呀?”月季看着他,“我不是要离开,只是想试十分钟。”
“你刚才已经开始熄灭了。”
“所以我才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那种感觉停住一点。”
“要是停不住呢?”
“如果不行,我就回来。”
“你可能连想回来的念头都会没有。”
“那就定个时间,好不好?到了时间我一定回来。”
牛奔开口:“可以使用机械计时器。到时发出高分贝提示,不依赖情绪判断。”
田野看向他:“你还真帮她?”
“她在提出方案。”
“方案有风险。”
“所有方案都有风险。”
“她要是出问题怎么办?”
“你可以待在门外。工具间没有监控,门也不锁。”
田野胸口发堵。
牛奔没有说这是不是最优解,也没有劝他尊重月季。
他只是把条件一条条摆出来。
决定仍然留在月季手上。
“能不能给我一个看波动的设备?”月季问牛奔,“我想自己也看得到。”
“你同意记录?”
“只记录今晚,而且数据先给我看,可以吗?”
“接受。”
牛奔从箱子里取出一枚简易贴片和一只机械计时器。
月季自己将贴片按在手腕内侧。
“多久?”牛奔问。
她想了想。
“那……二十分钟?”
“根据上次数据,明显衰退可能在五至八分钟后出现。”
“那就十分钟吧。”
田野说道:“五分钟。”
月季没有看他。
“十分钟。”月季没有看田野,声音却放软了一点,“五分钟可能什么都还没看出来。”
牛奔将计时器旋到十分钟。
咔哒。
细小的机械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月季拿起帆布包,走向隔壁工具间。
经过田野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田野以为她会说什么。
月季却只是伸手,从床头拿走那朵粉红色毛线花。
她走进工具间,关上门。
没有锁。
田野站在门外。
牛奔把终端放在金属桌上。屏幕显示月季的基础生理数据,情绪活动是一条很细的粉色曲线。
最初两分钟,曲线变化不大。
第三分钟,开始缓慢下降。
田野盯着那条线。
“正常吗?”
“符合之前的距离衰退。”
第四分钟。
粉色曲线进一步变淡。
田野走到工具间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牛奔说:“她没有求助。”
“等她求助可能就晚了。”
“计时器还剩六分钟。”
“你只会看时间?”
“目前还可以看呼吸和心率。”
“她要是连害怕都没有了呢?”
牛奔看了一眼终端。
“心率正在下降。”
田野拧动门把。
门没有锁。
只要推开,他几步就能走到月季身边。
只要抓住她,红色根须就会重新出现。
她会再次难过、害怕、生气。
重新变成他熟悉的月季。
田野的手停在门把上。
隔着薄薄的门板,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像是钩针掉在地上。
田野心脏骤然收紧。
他正要推门,月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先别进来。”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田野没有动。
“你还好吗?”
里面安静了几秒。
“不太好,但我还记得自己在做什么。”
“那我进去。”
“先不要,好不好?”
田野握紧门把。
“月季。”
“田野,我说先不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田野听见她急促地吸了几口气。
“我现在很难过,真的。”
“那不是好事吗?”
“可不是因为爷爷。”
月季隔着门说:
“是因为我发现,只要你一过来,我马上就会好一点。”
田野说不出话。
“我不想连难过都只能靠你给我,至少让我自己撑一会儿。”
屏幕上的粉色曲线还在下降。
已经接近牛奔所说的稳态低值。
田野盯着门板。
他第一次发现,站在外面不进去,比冲上天台救人更难。
救人只需要抓住。
不进去却意味着承认,月季有权选择一段他无法保证结果的时间。
第五分钟。
粉色曲线突然抖了一下。
牛奔俯身看向屏幕。
“出现新波动。”
“什么意思?”
“不是田野方向的输入。”
田野没听懂:“说简单点。”
牛奔放大曲线。
原本不断下沉的粉色细线,在接近低值的位置停住了。
它没有重新升高,只是没有继续消失。
像一缕已经散得很淡的气味,仍然顽固地留在空气里。
工具间里传来月季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爷爷死了。”
停了一会儿。
“我很难过。”
又停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花。”
田野想起她手机备忘录里的第一条愿望。
想去看一次真正盛开的花。
那不是爷爷留下的要求。
不是田野替她选的目标。
是月季自己写进去的。
粉色曲线仍然很低。
却没有归零。
第六分钟。
第七分钟。
它始终停在那里。
牛奔的手落在键盘上,却没有立即记录。
“和数据节点那次很像。”他说。
“哪里像?”
“上次田野停止刺激后,工作人员的烦躁没有立即消退。这次外部输入中断后,她自己的情绪也在继续维持。”
“靠什么?”
“目前无法判断。”
田野看着屏幕。
牛奔补了一句:“但输入源不是你。”
计时器走到十分钟。
铃声突然响起。
工具间的门从里面打开。
月季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圈发红。
她一只手抓着毛线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机壳内侧的干花瓣仍然安静地夹在透明膜后面。
田野往前走了一步。
月季没有后退,也没有伸手抓他。
“还记得吗?”田野问。
“记得,都还记得。”
“爷爷呢?”
“爷爷也记得。”
“想看的花呢?”
月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想看的花也记得。”
牛奔问:“情绪强度?”
月季看向他。
“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具体描述。”
“像味道快散完了,可仔细闻还能闻到一点。”
牛奔在终端上输入几个字。
“你在写什么呀?”月季立即问。
“临时名称。”
“先给我看看。”
牛奔将屏幕转过去。
上面写着:
现象:外部输入中断后,既有情绪波动持续。
月季看了一遍。
“这听着像机器故障,不太像我的感觉。”
牛奔停了一下:“你建议什么?”
月季看着手里的毛线花。
“要不就叫‘留香’吧?”
牛奔删掉原来的名称,重新输入:
暂命名:留香。
“暂命名”三个字保留得很固执。
月季没有再让他改。
田野仍然站在工具间门口。
“你今晚要睡这里?”
“嗯,我想试着睡一晚。”
“这里很冷。”
“有毯子,我多铺一层就好。”
“床也没有。”
“地上也能睡呀,你刚才不也这么睡吗?”
“那我去外面,你回床上。”
“你不用又跟我换。”月季看着他,“我不是在跟你赌气。”
“这里本来就是工具间。”
“我知道,可我想试试。”
“而且离我太远。”
月季低头看了一眼贴片。
“还在范围里,而且我能感觉到那一点没有消失。”
“刚才已经降到很低了。”
“可它没有消失呀。”
田野想说,这仍然有风险。
话到嘴边,他又停住。
月季选择工具间,不是因为男女必须避开,也不是为了惩罚他。
她是在尝试拥有一小段不依靠他的距离。
田野慢慢松开门把。
“好。”他说,“你自己选。”
月季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我会留下的。”
田野抬起头。
月季继续说道:
“我现在确实还需要离你近一点,也需要牛奔的设备。”月季抱着帆布包,慢慢把话说完整,“外面的人还在找我们,我一个人出去也不安全。所以我留下,不是因为你允许,也不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是因为我自己想清楚以后,决定先留下。”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理由都真的是自己的。
甚至像牛奔列条件一样,一条一条说得很清楚。
田野问:“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有呀。”月季看着他,“你让我留下,和我自己愿意留下,听起来很像,可对我来说不是一回事。”
田野没有说话。
月季转身走进工具间。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
“田野。”
“嗯?”
“今天晚上,我想选这里。”
她没有关门,只将门留下一条能够听见声音的缝。
粉色曲线仍然很低。
却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