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牛奔把一张区域结构图投到了面包车后排的旧显示屏上。
屏幕中央是一栋灰白色的社区服务中心,地下两层,地上五层。牛奔用手指放大其中一处,负一层角落随即亮起浅蓝色方框。
“天台所在的商业楼、田野原来的住宅区,以及附近四个公共交通站,共用这个社区数据节点。”
月季坐在折叠椅上,怀里还抱着帆布包。她昨晚哭过,眼睛有些肿,手机壳里的干花瓣紧紧夹在手机和手机壳之间,像画上去的一样。
“我们昨天不是已经看到记录传到城市里了吗?”
“传上去的是事件副本。”牛奔说,“本地节点还保留一条索引。附近摄像头发现相似步态、衣着或生物电波动时,会先通过这条索引进行对照,再把新的结果补进城市记录。”
田野听懂了:“所以我们每在附近出现一次,那份档案就会多长一点。”
“对。”
“删掉以后呢?”
“附近设备暂时无法直接调用原始特征,需要重新生成匹配关系。根据节点同步频率,我们能获得六到十二小时的空白期。”
“只有几个小时呀?”月季皱了皱眉,“我们冒险进去一次,换来的时间这么短吗?”
“如果不删,可能一小时都没有。”
牛奔把屏幕切换到昨晚截取的数据。田野的模糊头像旁边,已经多出社区超市、公共停车区和月季旧住所附近的行动标记。一条条细线将这些地点串在一起,看起来像有人用他们走过的路织了一张网。
田野盯着那张图:“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二十三分钟。”
“这不叫睡觉,这叫小憩。”
牛奔没有理会这个评价,继续说道:“每天上午十点,节点会进行一次本地完整校验。校验期间,数据维护人员可以手动修改错误索引。我们从维修通道进入,由我删除记录。”
“那我和田野呢?”月季问,“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只坐在车里等你吧?”
“你们留在车里。”
“我不太放心。”月季立刻摇头,随后又放缓语气,“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进去,真被关在里面时,外面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进入人数越多,风险越高。”
“可你一个人被关在里面怎么办?上次那扇门合上以后,我们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我会提前规划撤离路线。”
“你上次也说三分钟,最后多了一分多钟呀。”
牛奔停了一下:“实际误差为一分钟十七秒。”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只靠预计时间等着。”月季说得有些急,像是想起超市那扇合拢的玻璃门。她抱紧帆布包,又担心话说得太像否定牛奔,停了一下才补充:“我们可以不跟你进数据室,可至少在附近等。真出问题时,也许还能帮上忙。”
牛奔看向田野。
田野没有替她回答:“她说得挺有道理。你进去删,我们负责外面。要是真有人堵门,至少有两个人能想办法。”
“你目前能想到的办法,主要是砸锁和影响别人情绪。”
“管用就行。”
“砸锁会留下无法删除的物理痕迹。”
“那就先用另一个。”
牛奔沉默几秒,重新调整计划。
田野和月季跟他进入地下维修层,但不靠近数据室。田野负责处理突发人员,月季负责观察走廊和出口。牛奔特意重复了一次:“只处理必要情况,不主动制造冲突。”
田野听出了他在点自己:“我也没那么喜欢让别人发疯。”
“目前没有数据支持你喜欢。”
“这句话听着怎么更奇怪了?”
月季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又赶紧抿住嘴。她抬手摸了摸鼻尖,像是觉得马上要潜入数据节点,自己笑出声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上午九点四十,三人换上了旧维修服。
面包车停在社区服务中心后方的公共设备区。这里每天都有线路巡检人员出入,工作服样式统一,胸前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牛奔用另一个长期未启用的旧项目子账户,生成了一条临时维护任务。
屏幕提示:
“计划外线路检验。”
“预计用时二十五分钟。”
“低优先级任务,允许延后。”
田野看了一眼:“允许延后,我们现在还进去,会不会显得很积极?”
“像他们这种接受过稳定化的人,只会按当前路线执行任务。积极不积极,不在系统判断范围。”
“那我放心了。”
三人提着设备箱进入后门。
门边的识别器扫过维修码,没有确认具体身份,只提示他们按照蓝色路线前往负一层。地面随即亮起一条光带,从走廊穿过大厅,再通向安全楼梯。
服务中心里坐着不少人。
有人办理家庭账户变更,有人补录医疗用品,也有人申请调整工作路线。大厅没有排队争吵,所有人按照屏幕上的号码移动,轮到自己就起身,办完便离开。
一名老人坐在咨询窗口前。
工作人员告诉他,去世伴侣的账户已经注销,家中多余床位将在七天后重新分配。
老人点了点头:“明白。”
“是否需要申请生活路线调整?”
“不需要。”
“是否保留双人餐具配给?”
“不需要。”
老人将两只餐具的其中一只放进回收箱,转身离开。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犹豫。田野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杯子和碗很快被机械臂分开,送往不同的消毒槽。
牛奔在前面低声提醒:“不要停留。”
田野收回目光,跟着他们进入楼梯间。
负一层比地面冷很多,墙上贴着线路区域编号。数据室位于最里面,门外本该只有自动巡检设备,此刻却坐着两名工作人员。
两个人穿着深灰色维护服,一男一女,面前各放着一台终端。
牛奔脚步停下。
“这里不是应该没有人吗?”月季小声问,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原计划没有。”
“那现在怎么办呀?我们还要按原来的计划进去吗?”
牛奔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两名工作人员的任务已经更新为“异常索引人工复核”。开始时间正是九点三十二分。
有人临时增加了检查。
田野压低声音:“他们是在查我们那条记录?”
“可能性较高。”
“能绕过去吗?”
“数据室只有一个入口。”
牛奔盯着走廊结构图,手指快速滑动。另一侧有一间设备仓库,但内部墙体完全封闭。天花板上方有检修管道,尺寸却只能容纳线缆和小型机器人。
“要不今天先不删了?”月季紧张地看向楼梯,“我知道那条记录很麻烦,可他们已经在专门检查了,硬进去会不会更危险?”
牛奔还没回答,数据室门口的女工作人员已经抬起头。
“临时检验人员?”
牛奔提着设备箱走过去:“负一层线路信号衰减检查。”
“当前正在进行数据复核。”
“任务区域不同。”
女工作人员看向终端:“线路检验优先级低,可以延后。”
“延后会导致维护记录超时。”
“低优先级允许超时。”
“允许不代表必须超时。”
她看了牛奔两秒,没有情绪变化,只是重新核对任务编号。
旁边的男工作人员忽然说道:“线路检验会产生电磁干扰,建议完成复核后进入。”
牛奔问:“预计多久?”
“十七分钟。”
他们没有十七分钟。
十点整,本地完整校验开始。一旦两名工作人员完成异常索引复核,天台事件的特征就会再次分发到附近所有设备。到时候即便删掉原始索引,也会留下刚生成的新副本。
牛奔向后退了半步:“等待。”
他转身走向田野和月季,声音压得很低:“必须让他们离开终端至少四十秒。”
田野看向那两个人:“晕倒行吗?”
“不行。会触发医疗提示。”
“吵架呢?”
“可以,但这些人不会为了个人情绪离开岗位。”
田野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女工作人员正在逐项核对索引编号。每完成一项,她都会要求旁边的人进行二次确认。男工作人员确认得很快,但每次她让他重新检查时,他的右手食指都会在桌面上敲一下。
动作很轻。
五分钟里,他已经敲了十三次。
田野问:“他是不是很烦?”
牛奔看了一眼:“无法通过动作确认情绪。但不排除你的推测可能是对的。”
“我能感觉到一点。”
田野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
不像天台上秩序人员的恐惧那么明显,也不像月季的悲伤那样沉重。只是每当男人的手指敲向桌面,他胸口某个位置就会跟着轻轻发紧。
那股东西已经淡得快要没有了,却还藏在一次次被要求重复确认的动作里。
厌烦。
田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试一下。”
“你先等一下。”月季立刻靠近,目光落在田野的手腕上,“这样会不会又让你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很害怕你又变成那会对一切冷漠的样子。”
“短一点应该不会。”
“应该?”
“现在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希望不会吧。”
月季脸上明显写着不放心,却没有伸手拦他。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斟酌了一下才小声说:“我知道现在需要你试一试。可一旦不舒服就停,好不好?别又觉得只差一点,就硬撑下去。”
田野冲她认真地点点头。
他没有靠近那名工作人员,只站在设备箱旁,努力抓住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厌烦。
第一次使用短暂刺激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现在再试,仍然没有清晰的开关。于是田野悄悄地靠近把手搭在男人背上。他只能想象自己拨动了那根细线。男人的眼睛微微发红。
男人敲在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编号已经确认过三次。”他说。
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第二次确认存在格式缺失。”
“格式由你录入。”
“原始记录由你接收。”
“接收时没有缺失。”
“当前文件存在缺失。”
两个人的语气仍然不高,却不再只是平静地交换事实。男工作人员的手指用力按在终端边缘,眉心缓慢皱了起来。
田野胸口那股热意随之升高。
成功了。
牛奔提着设备箱朝门口移动,对两个工作人员示意自己去检修。
但两个人直接无视,女工作人员站起身对着男工作人员说:“你在暗示错误来自我?”
“数据支持这种可能。”
“原始文件经过你的终端。”
“我只执行接收。”
“你没有检查。”
“检查责任不在我的任务范围。”
两个人都没有吼叫,却开始一句接一句地推卸责任。语速越来越快,身体也从终端前站了起来。
牛奔趁机走向数据室。
门禁需要工作人员权限。他将维修终端贴在识别区,屏幕提示权限不足。
男工作人员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田野立刻加大了那股刺激。
脑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太阳穴突然发疼。男人刚刚转开的注意力又落回同事身上。
“你应该先确认自己的录入错误。”男人说。
女工作人员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明显变化。不是愤怒爆发,只是嘴角绷紧,眼神也比之前锐利了些。
两个人又开始了争吵。
牛奔拆开门禁侧面的维修盖,将数据线接入接口。
屏幕开始读取权限。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二十六。
田野看着数字缓慢上升,胸口的热意却迅速衰退。男人敲击桌面的频率慢了下来,眉心也开始舒展。
情绪要消失了。
“再来一次。”牛奔低声说。
田野咬紧牙关,试着重新抓住那根线,脑中却只剩一阵尖锐的疼。他呼吸变得急促,视线也开始轻微发黑。
“先停一下吧。”月季扶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紧张收得很紧,“你脸色已经不对了,剩下的不能全靠你硬撑。”
“还差一点。”
门禁读取,百分之四十三。
男工作人员已经重新坐下:“争议不影响当前任务,继续复核。”
女工作人员也转回终端:“同意。”
刚才那点争执像突然被人擦掉,两个人甚至没有因为自己站起来吵过架而感到奇怪。
牛奔的数据线还插在门禁里。
百分之五十一。
男工作人员抬头看向牛奔:“当前人员权限不符。”
牛奔没有动。
“还有十九秒。”他说。
月季看着那两名工作人员,忽然抓紧田野的袖口。
田野感觉她的手指很凉。
“刚才那点生气好像还没有完全散掉。”她小声说,眉头越皱越紧,“很淡,可我还能感觉到一点。”
“什么?”
“很淡,但还没完全没有。”
月季盯着他们,呼吸越来越快。她像是在努力记住某种即将散掉的气味,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我只是觉得……它现在还不能消失。”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田野感到身边有什么东西轻轻荡了一下。
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
只是空气中那股本该迅速褪去的厌烦,忽然停住了。
像衣服上残留的一点香味,明明花已经被风吹走,但气味却渗入在布料里。
男工作人员刚准备起身,手指又一次敲在桌上。
“复核错误尚未确认。”他说。
女工作人员转头:“错误是否存在仍未确认。”
“你刚才已经承认需要阻止无关人员进入。”
“这与文件缺失无关,你先跟我解决这个问题!”男人加重了语气。
两个人再次陷入争执。
田野愣了一下,看向月季。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仍然抓着他的袖口,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你?”
“我也不知道呀。”她紧张得声音都发颤,“我只是感觉它快散了,就很想让它再多留一会儿。然后,好像真的停住了一点。”
牛奔的门禁读取超过百分之八十。
“继续。”
“怎么继续?”
“保持你刚才的状态。”
“我连刚才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继续不知道。”
“你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很让人火大。”月季瞪了他一眼,“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还让我继续不知道。”
“咱俩再坚持一下。”
月季看着田野,知道当前正事要紧。
男工作人员用手指着女工作人员,但语气明显开始弱下去了:“你多次使用模糊表述,导致责任无法定位。”
终于,门禁读取完成。
“临时线路维护权限已建立。”
数据室的门弹开一道缝。
牛奔拔下数据线,拎着设备箱钻了进去。
田野和月季留在门外。
两名工作人员仍在互相推诿,但他们的情绪已经不像田野单独刺激时那么集中。
“你还好吗?”田野问。
“嗯,能撑住。先别问了,先让我集中注意力。”
“那应该没失控。”
月季抓着田野袖口的手越来越用力,像是在努力固定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数据室内传来牛奔敲击终端的声音。
十秒。
二十秒。
走廊顶部忽然响起提示:
“检测到工作沟通偏差。”
“请相关人员暂停争议,恢复标准协作。”
两名工作人员同时安静下来。
男工作人员先坐回原位:“当前争议不影响任务。”
女工作人员也坐下:“同意。”
月季身体晃了一下。
那股停留在空气中的厌烦骤然散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线突然断了。她松开田野的袖口,扶住墙壁,额头上全是冷汗。
田野赶紧托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好累……好像刚才那个男人的烦躁全压回我身上了。”
“还能走吗?”
“能走,就是腿有点软。”月季扶着墙,试着站直一点,“你先别松手,等我缓两口气就好。”
她嘴上说着能,身体却明显还没有恢复。
数据室门重新打开,牛奔提着设备箱走出来。
“完成。”
两名工作人员已经看向他们。
“当前线路任务已结束?”女工作人员问。
“已结束。”
“请提交维护结果。”
“本地缓存异常,报告将在恢复后上传。”
这句话触发了终端提示。
“检测到结果延迟。”
“允许二十四小时内补交。”
牛奔点头:“确认。”
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按原路线带着田野和月季离开。直到转过两个拐角,避开数据室的视线,三人才同时开始快走。
田野扶着月季进入楼梯间。
她靠在墙上喘了半天,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便抬头问:“记录删掉了吗?我们刚才没有白忙吧?”
“本地索引已删除。”牛奔说。
“那算成功了吗?”月季松了一口气,又从牛奔的停顿里察觉到不对,“还是说,只成功了一部分?”
牛奔没有立即回答。
田野看向他:“你这个停顿一般都不是好事。”
“成功一半。”
“哪一半?”
“这片区域暂时不会通过旧索引直接识别你们。”牛奔打开随身终端,“但我进入节点后发现,昨晚城市异常中心主动调取过完整副本。”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数据传输记录。
天台事件、田野住宅复核、商业车库异常、超市消费偏离、门禁故障和月季家庭账户取用记录,全都已经被并入同一个档案。
月季看不懂大部分编号,只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田野下方。她伸手指了一下,指尖停在屏幕前:“为什么连我也有?是因为我一直和田野一起出现吗?”
“你在多个异常地点与田野同时出现,情绪波动与距离关系明显,系统已经建立关联。”
“那你呢?”田野问。
牛奔往下滑动页面。
第三个关联对象出现。
牛奔。
后方标记着超市复检拒绝、非推荐出口、异常门禁放电,以及多次偏离最优路线。
“它连你也算进去了?”月季睁大眼睛,“可你明明不是被田野碰过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是。”
“你没有被田野用那种方式唤醒过呀。”
牛奔没有回答。
他盯着自己的行为曲线。第一次遇见田野以前,那条线几乎完全贴合系统建议。遇见田野之后,偏离记录开始连续出现。
拒绝复检。
返回配送通道。
保留异常样本。
承担额外风险。
进入已被标记的家庭社区。
每一次都可以找到理由,却没有一次属于系统计算出的最优选择。
牛奔将这些记录复制进自己的离线终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田野看着他:“你又在算什么?”
“没有结论。”
“那就先别算了。出去再说。”
三人沿楼梯返回地面。
经过一楼大厅时,刚才那名老人已经不在了。回收箱中的双人餐具也被处理完毕,只剩空荡荡的金属槽。
他们走出服务中心,坐回白色面包车。
月季靠在后排,脸色仍然发白。田野递给她一瓶水,她喝了两口,忽然皱起鼻子:“刚才那股烦躁好像还黏在身上。我明明知道已经没事了,可心里还是有点烦。”
“烦谁?”
“你们两个都有一点。”
牛奔问:“程度?”
“你先别问得这么细了,好不好?我现在越想越烦。”
“持续时间可以帮助判断刚才的能力。”
“你再问下去,我真的要忍不住拿水瓶敲你一下了。”月季抱紧水瓶,语气凶不起来,反而带着一点被追问到没办法的委屈。
牛奔低头记录:“情绪残留超过十二分钟,可能存在反向附着。”
月季气得扭过头,田野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怎么还笑呀!”月季瞪了田野一眼,眼睛里却已经没有真火了。
“对不起。”
他说着对不起,脸上的笑意却没完全收住。月季瞪了他几秒,最后自己也泄了气,靠回座椅。
牛奔将删除结果重新核对一遍。
“维修任务已注销,本地索引为空。附近设备需要重新积累匹配数据。”
田野问:“那我们还能回普通地方吗?”
牛奔抬起头。
“不能。”
这一次,他没有用概率,也没有说暂时缺少数据。
“从城市异常库建立关联的那一刻开始,你们换住处、换衣服、改变路线,只能降低被发现的速度,不能恢复普通身份。”
“那我们冒险删掉这条记录,到底还能换来什么呀?”月季问,“至少能让他们晚一点找到我们,对吗?”
“让他们晚一点找到我们。”
“晚多久?”
“不知道。”
“忙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只能先换来一句不知道呀。”月季靠在车窗上小声嘀咕,语气里有失望,却没有再责怪牛奔。
牛奔没有反驳。他继续查看城市异常库,屏幕右上角忽然跳出更新提示。
档案状态发生变化。
原本的“未归类共振源”被划掉。
系统根据新增关联对象和多次同步异常,重新生成了判断结果。
“异常波动可在接触者及长期同行对象中持续出现。”
“关联对象表现出非建议行为、主动选择增加及生物电异常。”
“单体异端假设不成立。”
田野盯着最后一行。
新的分类标记缓慢亮起。
“疑似感染性波动。”
下方的处置等级从黄色观察,跳成了红色。
“建议隔离源头。”
“追踪所有密切接触对象。”
车里安静下来。
月季下意识靠近田野,随后又看向牛奔。
牛奔的名字已经出现在第二条追踪名单里。
田野看着屏幕上的“感染性”三个字,胸口一点点发冷。
系统不再认为他只是一个重新产生欲望的人。
它开始认为,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有可能一起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