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牛奔把白色面包车的电池拆下来时,月季抱着帆布包在旁边站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想回以前住的地方一趟,可以吗?”
田野正蹲在车边帮忙照手电,闻言抬起头:“你家?”
“我父母的房子。”月季抱着帆布包,手指隔着布料摸到了里面的毛线花,“我爷爷还有东西留在那里。”
牛奔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具体地址。”
月季报出一个社区名称。
牛奔把地址输入随身终端,屏幕上很快跳出路线和风险提示。他看了十几秒,才说:“距离这里七点二公里。住宅入口有身份识别,公共区域摄像头二十四个,社区数据与城市异常库同步。你现在回去,被发现的概率高于继续逃跑。”
“是不是很危险?”
“缺少你的近期行动数据,无法给出有效数字。”
月季抿了抿嘴:“那就是很危险?”
“是。”
“我知道很危险。”月季捏了捏包带,声音里仍然发虚,“可我还是想去看看。你们要是觉得现在真的不合适,可以把风险告诉我,但我不想连试都不试。”
她说完看了田野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担心他会立刻替她作出决定。
田野第一反应确实是拒绝。
他们刚从超市逃出来,牛奔的账户被标记,维修间可能随时接受检查,眼前这辆闲置半年的面包车连电都打不着。现在绕回月季以前的住所,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聪明决定。
可月季没有让他替自己算值不值得。
她只是在告诉他们,她想回去。
“你要拿什么?”田野问。
“我也说不清楚。”月季低下头,“可能是照片,也可能是他用过的东西。那天我只拿了这朵花就走了,后来越想越觉得,那里应该还有我不想丢掉的东西。”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毛线花。柔软的花瓣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粉红色毛线也旧了,只有叶子那一点绿色仍然很亮。
“我现在能想起爷爷,可想不起来他房间里还有什么。”月季捏着花梗,声音越来越小,“我怕再过几天,连想回去找都忘了。”
田野看着她的手。
她不是害怕遗物被扔掉,而是害怕自己刚刚恢复的那点想念,再次变成一段没有重量的事实。
这个理由算不上安全,也不够理性,却让他说不出“不许去”。
“那就去。”田野站起身,“尽量快点。”
牛奔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同意。”
“你可以不去。”
“车辆启动需要外接电源。路线规划、社区摄像头时间差和撤离方案也需要我。”
“所以?”
牛奔将一根搭电线接上便携电源:“我在说明你们自行前往的成功率更低,不是在表达拒绝。”
“所以,你也会和我们一起去,对吗?”月季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现阶段分开会增加变数。”
“你就不能直接说一句‘一起去’吗?”月季忍不住笑了一下,“明明是好话,被你说得像风险评估。”
“可以,但不准确。”
面包车在第三次点火时终于启动。
发动机发出一阵难听的震动,仪表盘上的故障灯同时亮起三个。牛奔观察了几秒,只熄灭其中一个,剩下两个仍然顽固地挂在那里。
田野坐上副驾驶不禁怀疑道:“这车真能开吗?”
“短途可以。”
“刹车呢?”
“有效。”
“你为什么只说有效,不说正常?”
“因为不正常。”
田野默默拉紧了安全带。
月季坐在后排,听见这段对话,刚刚放松的脸又紧张起来。车辆驶出停车区时,她双手抓住前排座椅靠背,面包车每响一下,她就问一句是不是要坏了。
牛奔连续回答了四次“暂时不会”。
第五次车底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牛奔没有等她开口,主动说道:“排气管固定件松动,不影响行驶。”
“车底都响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呀。”月季小声嘀咕,“听你说完,我都不知道该放心还是更害怕。”
田野回头看她:“至少比他说‘不知道’强。”
“也是,至少他每次都知道是哪儿在响。”
她松开一只手,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毛线花,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们会不会碰见我爸妈?”
“他们还住在那里?”田野问。
“应该还在吧。我以前每天都回去,可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那地方离我很远。”
“你多久没回去了?”
月季想了一会儿:“我每天都回。”
田野一愣。
她接着说道:“以前每天按时下班,回家,吃饭,洗澡,睡觉。爷爷去世以后也是一样。只是我已经不记得那算不算回家。”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牛奔看着前方,忽然问:“你父母知道你失踪了吗?”
“在系统那里,我应该不算失踪。”月季低头摸出手机,“大概他们已经收到关于我的临时复核通知了。”
“他们联系过你?”
月季取出手机。设备仍处于关闭无线连接的离线状态,她点开本地通知缓存,里面只有两条家庭账户消息。
第一条来自她母亲。
“社区提示你未完成稳定复核。请按要求处理,避免影响家庭信用。”
第二条来自父亲。
“你昨日未按配给计划返回,晚餐份额已取消。”
没有人问她在哪里,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月季把两条通知来回看了几遍,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最后把屏幕按灭:“他们应该知道我没有回去。只是……知道和担心,好像不是一回事。”
田野心里发闷,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说他们不关心她太残忍,说他们只是失去情绪,又像在替所有伤害找理由。
他只好伸手,把后视镜稍微调低一点。
镜子里能够看见月季的脸。她盯着手机,眼眶没有红,只是将那两条通知来回看了几遍。
“到了以后,你想见他们吗?”田野问。
“我现在不知道。”月季把手机握紧了一点,“真见到他们,我也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可以先不决定。”
“嗯,那就到门口再说吧。”月季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他,轻轻点了点头。
车辆没有直接驶入社区。
牛奔将车停在相隔两条街的公共维修位,随后带他们穿过一座老旧立体停车场。社区南侧有一段正在更换线路的围墙,维修门暂时保持开启,进出人员只核对工作服和工具箱。
三个人换上从车里找出的旧维修马甲。牛奔提着设备箱走在前面,田野和月季跟在后面。
门边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牛奔的临时维修码。
“计划内人员为一名。”
“线路勘查需要两名搬运协助。”牛奔说。
“未记录。”
“可以拒绝通行,我会在故障单中填写现场无法完成。”
工作人员看了看终端,又看向堆在墙边等待维修的设备,最后让开了位置。
“临时协助已记录。”
没有追问,也没有核实身份。
田野经过时,墙边的屏幕亮了一下:
“检测到计划外协助人员。”
“建议下次提前申报。”
提示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们就这样进入了社区。
月季家的楼栋在最里面。
沿途的绿化修剪得十分整齐,每一棵灌木高度相同,花坛里只种着耐旱、低维护的常绿植物。原本应该种花的位置全部铺上了灰白色碎石,标牌上写着:
“观赏性开花植物维护成本较高,已替换为长期稳定品种。”
月季走到花坛边,脚步慢了下来。
“以前这里有花吗?”田野问。
“有的。”她望着那些碎石,脚步慢下来,“我记得以前这里颜色很多,春天路过时还会闻到一点味道。”
“什么花?”
月季皱着眉想了半天:“可具体是什么花,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牛奔在前面提醒:“公共区域停留时间正在增加。”
月季赶紧跟上,走出几步又回了一次头。
她家在十二楼。
电梯需要住户验证,牛奔没有尝试破解,而是带他们从消防通道向上走。爬到八楼时,月季已经喘得厉害。她扶着栏杆休息,脸颊被闷得发红。
田野问:“还能走吗?”
“能。”
“要不歇一分钟?”
“先不歇了吧。”月季喘了几口气,手仍扶着栏杆,“我怕一停下来,就会越想越害怕,到时候更不敢上去了。”
“你现在不害怕?”
“怕呀。”月季回头看了他一眼,居然还挤出一点笑,“可都爬到八楼了,现在回去不是更亏嘛。”
她说完继续往上爬。田野跟在她身后,忽然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很奇怪。明明胆子不大,也没有多厉害,却会为了一个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念头,硬着头皮走回来。
到十二楼时,月季站在防火门后,半天没有伸手。
门外就是她住了三年的走廊。
她刚才一路催着快点,真正到了,却像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进去。
“先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田野说。
月季点了点头,又没动。
田野正准备替她推门,她忽然自己伸手,将防火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安静。
她家的房门没有安装警示设备,门口也没有等待复核的人员。牛奔用检测仪扫过门锁:“没有新增监控。你的家庭账户尚未进入强制协查。”
月季从鞋柜后摸出一把备用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抖了两次,第三次才对准。
门开了。
客厅和她记忆里几乎没有区别。
沙发、餐桌、净水器和墙上的家庭日程屏都在原位。桌面没有杂物,地板干净得看不见脚印。厨房里传来切菜声,节奏均匀,每一下间隔都差不多。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走出来。
她看见月季,停了两秒。
“你回来了。”
“妈,是我。”月季抓紧钥匙,声音轻得有些发涩。
田野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牛奔也停在旁边,视线落在家庭日程屏上。
女人没有抱月季,也没有问她这两天去了哪里,只看了一眼终端。
“社区通知你接受临时复核。完成了吗?”
“还没有,我现在不能去。”
“建议尽快完成。家庭账户已有一次协助提醒。”
“妈,我这两天没有回来。”月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给对方留出一点反应的时间,“你就不想问问,我去了哪里吗?”
“系统显示你有个人行动记录。”
“可没有收到事故通知,也不代表我一定没遇到别的事呀。”月季看着她,“你不会担心我吗?”
女人安静地看着她。
那张脸和月季有几分相似,眼角也有浅浅的纹路。她似乎理解“担心”这个词的含义,却找不到对应的反应。
“若发生人身事故,医疗或秩序系统会发送通知。”她说,“目前没有收到。”
月季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厨房的定时器响了。
女人转身走回去:“午餐配给还有九分钟完成。你未登记返回,份量仅为两人份。”
“我不吃了,你们按原来的份量就好。”
“好的。”母亲很平静地回答。
月季低下头换鞋。她以前的拖鞋还摆在鞋柜里,位置和其他两双完全平行。她穿上以后才发现尺码有些小,脚后跟露在外面。她发现自己以前都没注意到。
田野走进屋,轻轻关上门。
“你爷爷的房间在哪?”
月季抬手指向走廊最里面。
房门没有上锁。
里面已经不再像一个住过人的房间。床单被收走,衣柜贴着分类封条,桌上的药品和生活用品全部装进透明保存箱。每只箱子外都有编号、重量和建议处理日期。
墙上没有遗像。
床头原本放相框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比周围墙白一点的长方形。
月季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用房间里的家庭终端找到了告别仪式的视频,传送保存到手机里。
狭小的告别厅里,亲属按照血缘顺序站成两排。月季也在其中,穿着黑色衣服,面无表情地看着盖棺流程。没有人哭,没有人上前多看一眼。仪式结束后,所有人按照出口指示依次离开。
视频里的月季走得很快。
屏幕外的月季却一动不动。
田野站在她身后,听见她的呼吸逐渐变乱。
“我那天明明就在这里。”月季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声音一点点发抖,“可现在看起来,那个人好像根本不是我。”
“嗯。”
“我知道爷爷死了,也知道仪式已经结束了。”
“嗯。”
“可我那天什么都没感觉到,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田野想伸手扶她,又记得她不喜欢别人没问就替她做决定,最后只把手停在她能够看见的位置。
月季没有抓他。
她盯着那段不断重播的影像,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怎么能走得那么快?”
“那时候不是你不在乎……而是……”
“可走的人就是我!”月季打断了田野。
“你没有感觉,不代表以前没有爱过他。”
“可他那天会不会也在等我难过呀?”月季抹了一下脸,反而哭得更厉害,“会不会到最后还觉得,我已经不想他了?”
田野不知道死人是否还能等待,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能让她好受。他只知道她现在每一滴眼泪,都是三年前没来得及出现的东西。
“你现在想他。”田野说,“至少现在是真的。”
月季蹲在床边,双手捂住脸。
她哭得没有天台那次那么猛烈,却一直停不下来。肩膀一下一下发抖,像是那些被整齐装进箱子的药盒、衣物和照片,终于从编号里重新变成了一个人。
客厅没有人过来询问。
厨房仍然传来稳定的菜刀落在砧板的响声。
田野听着那声音,胸口越来越堵。他原本担心秩序人员突然出现,也担心月季哭得太久会引起设备检测,可真正站在这里,他最无法忍受的却是屋外的一切仍在照常运行。
一个人死了。
家里没有人怀念他,只有物品按照保存期限继续存在。
月季哭了很久,才扶着床沿站起来。
她打开最下面的一个保存箱。里面装着几本旧书、眼镜盒、钩针和没用完的毛线。箱子上的标签写着:
“低价值个人用品,建议统一处理。”
月季看见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什么低价值……”月季带着哭腔骂了一句,“这是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才不是一串编号。”
她带着哭腔骂了一句,伸手把标签撕下来。纸条黏得很牢,她第一下没撕干净,又用指甲一点点抠,最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田野没有劝她。
牛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将房门向外带上半扇,挡住客厅方向的视线。
月季从箱子里拿出那副眼镜,又拿起一根钩针。她犹豫很久,最后只将钩针和一小团粉红色毛线装进帆布包。
“眼镜不要?”田野问。
“我很想带。”月季吸了吸鼻子,把眼镜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放回去,“可它太容易压坏了,而且带在路上也不安全。我拿钩针和毛线就好。”
她知道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这让她难受,却没有像逃离田野出租屋时那样,只凭情绪抓住一切。她翻过几本书,在一本旧植物图册中发现了一片被透明膜夹住的花瓣。
花瓣已经干枯,颜色暗红,边缘轻轻一碰就像会碎。
旁边印着一行褪色的手写日期。
田野没有出声。
那不是日记,只是老人在夹花时随手留下的时间。日期在欲望消失之前,后面还有五个字:
“月季说好看。”
月季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真的是我以前说的吗?”
“应该说过。”
“原来我以前真的喜欢花呀?”
“可能。”
她用指腹隔着透明膜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像是在碰一个还没有完全想起来的自己。
“那爷爷为什么要给我做一朵毛线花呢?”
田野看着她手里的旧花瓣:“也许因为真的会凋零。”
月季低头看了看帆布包里的毛线花。
“所以,他才给我做了一朵不会凋零的花吗?”
“我猜的。”
“你怎么什么都敢猜呀。”月季嘴上嫌弃,眼睛却又红了,“不过这次……我希望你猜得对。”
这时,客厅的日程屏响起提示。
“检测到未登记访客停留。”
“请家庭账户确认访客用途。”
牛奔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必须离开。”
月季将植物图册合上,又舍不得放回去。
“整本太重。”田野提醒。
“我知道,整本带着太容易暴露,也会弄坏。”月季舍不得地摸了摸封面,最后没有把书带走,只取出夹有花瓣的那一页透明保护膜,放进手机壳内侧。花瓣贴在手机背面,隔着半透明外壳,只能看见一小块暗红色。
三人走出房间时,月季的母亲正将两份午餐摆上餐桌。
她看见月季背上的包比来时鼓了一些,只说道:“取走个人继承物品需要在家庭账户补充记录。”
“这些东西是爷爷留下来的。”月季停下脚步,尽量把声音放平,“我只拿了钩针、一点毛线和一片花瓣,不会影响家里的生活用品。”
“系统没有相关指定。”
“那朵毛线花就是他给我的。”
“可以提交物品来源。”
“我不想提交。”月季抱紧帆布包,“那朵毛线花本来就是他亲手给我的,不该再由系统决定算不算。”
女人没有生气,只是看向日程屏:“未记录取用可能影响后续财产核对。”
“那就让它影响吧!”月季忽然提高声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她似乎也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想冲你喊。我只是……这些东西对你们也许没有用,可对我不是。至少这一次,我想自己把它们留下。”
女人看着她,没有否认。
月季的眼泪再次涌出来,但她没有擦,只换回鞋子,推门走了出去。
田野跟上她。
下楼时,月季走得很快。她几次踩空台阶,都被扶手拽了回来。田野不敢离她太远,又没有伸手强拉,只在她身后半步跟着。
直到下楼,坐回面包车,月季才像突然失去力气,整个人靠在后排座椅上。
牛奔启动车辆:“家庭账户生成了一次未记录物品取用。暂时没有触发协查。”
“牛奔,你能不能先别说记录呀?”月季闭着眼睛,声音里都是疲惫,“我现在一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就堵得慌。”
牛奔停顿了一下。
“可以。”
车内终于安静下来。
回程时,月季一直没有说话。她将手机握在手里,时不时翻过来,看一眼壳内那片干枯的花瓣。
田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他原本以为,月季拿回爷爷的遗物以后会更依赖自己。她会因为悲伤靠近他,会需要他替她维持那些刚刚恢复的感情。
可现在,她只是抱着自己的帆布包,安静地看着那片花瓣。
田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难看的念头。
假如月季找回越来越多以前的生活,想起自己喜欢什么、在乎什么,也重新拥有与爷爷有关的记忆,她是不是就不再需要把“活着”全部绑在他身上?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
他明明希望月季有自己的选择,却又害怕她真的拥有不围绕自己的东西。
田野把脸转向窗外,没有再看后视镜。那点害怕没有因为他的厌恶消失,反而像藏进衣服里的针,稍微一动就会扎一下。
面包车驶回临时停靠点后,牛奔去检查车辆电量。
田野帮月季打开后门,但月季并没下车。于是田野安安静静的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在车尾,沉静好久。
天已经黑了,停车区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的清洁车按照路线返回充电位,没有人注意这辆长期闲置的旧面包车。
月季靠着车门,打开手机的本地备忘录。无线连接仍然关闭,屏幕顶部显示着离线标记。
她新建了一条记录。
标题输入到一半,她删了两次,最后写成:
“我想做的事。”
田野坐得很近,却没有故意看。直到月季将手机稍微向他这边偏了一点,他才看见屏幕上的第一行。
“想去看一次真正盛开的花。”
她打完以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这也能算一个愿望吗?”月季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语气里有点不确定。
田野看着那行字:“算吧。”
“可我连自己最喜欢哪种花都不知道呢。”
“可以到时候再选。”
“那要是到时候选错了,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呢?”
“花又不会因为你选错就记录上报。”
月季被逗得笑了一声,笑完眼睛又有些发红。
她把手机锁屏,暗红色的干花瓣贴在手机壳里,毛线花则安静地放在帆布包中。
一朵已经枯萎。
一朵永不凋零。
而她刚刚写下的,是想亲眼看见第三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