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带着月季绕了三条巷子,才从公寓后门进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城市已经亮起晚间照明,路边商店照常营业,自动售货柜按固定间隔播放商品信息。街口有人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继续往前走。没人停下,也没人回头。
月季每次落后几步,都会立刻加快速度追上来。她不愿意离田野太近,身体却比嘴更诚实。距离一拉开,她握着毛线花的手就会不自觉收紧,眼神也跟着发慌。
田野看见了,却没有安慰她。
他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一句“别怕”,或者放慢脚步等她。可这些正确的做法只是安静地摆在脑子里,没有任何力量推动他去做。
到了七楼,他打开房门,等月季进去,反手上锁,又拉上窗帘。
动作一气呵成,像在仓库里处理一单需要封存的异常件。
“这里安全吗?”月季问。
“不确定。”
月季刚松下去一点的肩膀又绷紧了。
田野走到猫眼前看了一眼。楼道里空着,只有尽头的摄像头正对着电梯口,红灯稳定亮着。
“暂时没人。”他说。
这句比刚才好一点,但也只好了一点。
月季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她的帆布包上沾了灰,边角在逃跑时磨破了一块。手里的毛线花也脏了,一根粉色线头从花瓣边缘翘出来。
田野指了指鞋柜旁边。
“拖鞋没有多的。”
“我不嫌地脏。”
月季脱了鞋,赤脚踩进客厅。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盯着田野后背。
“你流血了。”
田野回头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他抬手往肩后摸,指尖沾到一片湿热。
刚才翻消防梯时,背部应该被翘起的铁皮划开了。伤口面积不大,出血速度不快,不影响行动。
他把手放下。
“等会儿处理。”
“你不疼吗?”
“知道那里破了。”
“我问的是疼不疼。”
田野仔细感受了一下。衣服黏在伤口上,抬臂时皮肤会被扯动,身体给出的信号都很清楚,可这些信号没有变成烦躁,也没有产生立刻处理的欲望。
“不疼。”
月季看着他,眼里的不安更重了。
“你从天台下来就一直这样?”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应该有什么感觉。”田野顿了顿,“但感觉不到。”
月季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更多,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田野走进厨房,接了半杯水。经过窗台时,他顺手把水倒进那盆枯死的月季里。
干裂的泥土很快变深,水沿着花盆内壁一点点渗下去。
“那盆是什么?”月季问。
“月季。”
她愣了几秒,走到窗边。
枯枝早就灰了,最上面一截轻轻歪着,碰一下可能就会断。月季抬起手,指尖在枝条上方停住,没有真的碰下去。
“死了吧?”
“死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还浇水?”
“习惯。”
“每天都浇?”
“嗯。”
月季转头看他,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东西。可田野站在那里,表情平淡,连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个动作究竟算不算在乎。
早晨他还对着这盆花想过“万一能活”。现在他记得那句话,也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有一点期待,可那份期待已经像别人的记忆,怎么都抓不回来。
月季从口袋里拿出毛线花,低头把翘起的线头按回去。
“我爷爷做的。”
“我见过。”
“你见过?”
“刚才碰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过一段画面。”
月季的手停住了。
“他坐在小板凳上?”
“嗯。”
“穿灰色的衣服,袖口有个洞?”
田野想了一下。
“没注意袖口。”
月季鼻子一酸,眼睛很快红了。她显然希望他能多记住一点,哪怕只是一个与老人有关的小细节。
田野看得出她失望了。
他知道应该补一句,可脑子里仍然空着,只能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
“给你。”
月季没有接。
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两人中间,显得有点多余。
田野把纸巾放到桌上。
“你可以先坐。”
“然后呢?”
“等天亮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不知道。”
月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里的难过慢慢被另一种情绪顶开。她不是突然不难过了,而是被他一句接一句的冷淡刺得开始生气。
“田野,你是不是后悔救我了?”
“没有。”
“你回答得倒快。”
“因为没有后悔。”
“你现在连后悔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田野沉默了一下。
“对。”
这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月季刚恢复的情绪浇得乱七八糟。她低下头,把毛线花攥进掌心,手背的筋都绷了起来。
田野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他甚至能判断出月季此刻需要的不是准确答案,而是一句让她安心的话。但“知道”和“想去安慰”之间隔着一块空地,他站在这头,看得见那头,却迈不过去。
“你今晚可以住这里。”他说。
月季抬头。
“因为担心我?”
“你回家可能会被找到。”
“还有呢?”
“你被带走以后,他们可能会查到我。”
月季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你就不能骗我一下?”
“为什么要骗?”
“因为我刚才差点死了。”
“我知道。”
“因为我现在很害怕。”
“我也知道。”
“可你说话像在处理一件麻烦。”
田野没有回答。
月季等了几秒,眼里的期待一点点消失。她把帆布包重新背到肩上,动作很急,包带卡住头发也没顾上整理。
“算了,我自己走。”
田野皱了皱眉。这个动作很轻,更多是因为她的选择不符合安全判断,而不是担心。
“你不能走太远。”
“那也是我的事。”
“你刚才已经回来过一次。”
月季握住门把,手指一下僵住。
田野看见这句话伤到了她,却不知道怎么收回来。
“所以你觉得我还会回来?”她问。
“会。”
门被猛地拉开。
月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也有一种被人看穿弱点后的难堪。
“你说得对。”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门在田野面前重重关上。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田野站了几秒,听见脚步声沿楼梯往下。最开始很快,带着怒气,一阶接一阶,没有停顿。
他知道应该追。
楼道有监控,秩序人员可能已经在查她。更重要的是,月季离开他以后情绪会再次褪色,可会褪到什么程度,他们都不清楚。
这些理由足够充分。
可他的双腿仍然迟了一拍。
直到脚步声下到六楼,田野才拿起钥匙追出去。
“月季。”
没有回应。
六楼的声控灯刚亮,楼梯里还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田野往下追,到五楼时,那声音忽然慢了。
不是累了。
前面的脚步开始变乱,一下重,一下轻,像走路的人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跑。
田野加快速度,在五楼与四楼之间的平台看见了她。
月季扶着栏杆站在那里,肩膀还在起伏,脸上的愤怒却正在快速退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花,眼神越来越茫然。
“我刚才为什么要出来?”她问。
声音很轻,没有哭腔,也没有生气。
田野停在上方的楼梯口。
月季捏了捏毛线花,像在确认它的材质。
“这是我爷爷做的。”她说,“我记得。”
她报出了老人的名字,也记得他去世的日期,记得那天下午下过雨,记得毛线花一直放在帆布包最里面。
所有事实都在。
可她看着那朵花时,眼里已经没有刚才的难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带着。”
她的手缓缓伸向平台边的垃圾桶。
田野心里没有立刻升起恐惧,可他知道那朵花不能被扔掉。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半小时前,月季差点为了它和那段记忆从楼上跳下去。
“别扔。”
月季回头看他,表情平静得让人发冷。
“无功能旧物,会占用空间。”
这句话和天台上那个准备跳下去的她几乎一模一样。
田野往下走。
“月季。”
她没有反应,手指已经松开了一半。
田野又走快了两步。就在这时,后背的伤口突然抽痛了一下。
衣料黏着血痂,被动作猛地扯开。尖锐的疼从肩胛骨一路窜到后颈,田野脚下一顿,下意识扶住栏杆。
疼痛先回来了。
紧接着是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拧住。先前发生过的一切突然有了重量,他想起月季站在客厅里红着眼睛,想起自己一句句把她逼到门口,还笃定地告诉她,她一定会回来。
当时他没有情绪,却把“她一定会回来”当成了一个有利条件,甚至没有急着想办法改变。
现在再回想,这个判断让田野后背发凉。
“月季!”
他的声音第一次真正急了。
月季抬起头。
田野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悬在垃圾桶上方的手腕。毛线花从指缝里滑出来,被他另一只手接住。
两人的距离缩短后,月季的眼神先是空了一瞬,随后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低头看见田野手里的毛线花,呼吸忽然乱了。
“我刚才……”
她猛地把花抢回来,攥在胸前,像是直到这时才明白自己差点做了什么。恐惧、委屈和愤怒一股脑涌回脸上,她的腿软了一下,只能抓住田野的袖口稳住身体。
“我刚才想把它扔了。”
“我看见了。”
“我知道是爷爷做的。”月季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什么都记得,可刚才就是觉得,扔了也没关系。”
田野扶着她坐到台阶上。
他没有把人抱进怀里,只把手臂挡在她身侧,防止她从狭窄的台阶上滑下去。
月季抓着他的袖口,没有松手。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哭得很轻,像是怕情绪稍微停一下,又会被什么东西抽走。
田野看着她发抖的手,愧疚堵在胸口,闷得他呼吸不顺。
“对不起。”
月季没有抬头。
“你现在有感觉了?”
“有一点。”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疼得我想躲的时候。”
月季看了一眼他的后背,又看向自己抓着他袖口的手。
“不是因为我碰你?”
“不知道。”田野这次没有急着下结论,“可能只是刚好。”
月季沉默了几秒,手指慢慢松开一点。
“那就别乱说是因为我。”
“好。”
“也别觉得我回来就是原谅你。”
“我没觉得。”
月季抬眼瞪他。
田野停了一下,改口。
“刚才觉得过。”
她的眼神更凶了,眼角却还挂着泪,看起来没有多少威慑力。
“你是不是很喜欢别人离不开你?”
田野本能地想说不是。
话到了嘴边,他却想起刚才那份笃定。
“可能有一点。”
月季怔住了。
田野低头看着台阶上的灰。
“我救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后来发现你必须跟着我,我确实没有马上觉得这件事很糟。”
这已经是他现在能说出的最直白的话。
月季没有立刻骂他。她低头把毛线花上的灰擦掉,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以后别替我决定。”
“好。”
“我想走,你可以告诉我会发生什么,但不能因为你觉得我一定会回来,就什么都不做。”
田野想起自己在屋里迟疑的那几秒,心里更不舒服了。
“知道了。”
“还有,别拿我当异常件问来问去。”
“我是在确认你的记忆。”
“先问我愿不愿意回答。”
“好。”
月季吸了吸鼻子,扶着栏杆站起来。她的腿还有点软,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田野伸手扶住她,等她站稳后立刻松开。
月季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只把帆布包重新背好。
“回去吧。”
“嗯。”
“别嗯。”
田野沉默了两秒。
“走吧。”
两人重新上楼。
这一次,田野没有走在前面。他落后半步,保持着伸手就能碰到月季的位置。月季也没有再刻意拉开距离,只是每经过一层楼,都会低头确认毛线花还在包里。
回到出租屋,田野刚关上门,月季就从药箱里翻出消毒棉。
“坐下。”
“我自己来。”
“你够得着后背?”
田野试着抬手,伤口立刻被扯得一疼。他的表情变了,月季看见后,脸上的气稍微消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硬的。
“坐好。”
消毒棉按上去时,田野肩膀猛地绷紧。
“疼?”月季问。
“疼。”
“活该。”
“是有点。”
月季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
处理完伤口,她把染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又特意摸了摸包里的毛线花。确认还在,她才在沙发边坐下。
屋里暂时安静下来。
田野看着窗台那盆枯死的月季。泥土刚浇过水,颜色比白天深,却没有任何要发芽的迹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给一盆死花浇水,却差点让一个刚活过来的人独自走掉。
这个念头不复杂,却让他很难受。
屋内终端就在这时自行亮起。
白光扫过客厅,月季立刻抬头。田野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住户田野,晚上好。”
电子女声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
“住宅系统检测到未登记生命体征。”
“该生命体征于过去两小时内出现多次高强度情绪波动,不符合常规访客模型。”
门外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田野走到猫眼前。
楼道尽头的摄像头已经从电梯口转向他的房门,红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终端继续播报:
“请住户及临时访客于明日上午八点前完成稳态复核。”
“逾期未完成,工作人员将提供上门协助。”
月季抱紧帆布包,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上门协助是什么意思?”
田野看着猫眼外那颗红灯。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害怕。
“意思是这里不能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