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到了,牛奔没有出现。
田野靠在第三个消防栓旁,盯着配送通道尽头那扇灰色防火门。门上方的指示灯一直亮着绿光,偶尔有物流机器人从里面出来,沿着地面的黄色路线驶向卸货区。
它们每次经过,月季都会抬一下头。
第四分钟,门还是没有打开。
“他说超过三分钟就别等。”月季压低声音,手指捏紧购物袋的提带,“他也许只是被什么事拖住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她把装着日用品的购物袋放在脚边,另一只手抱着帆布包。那包四级辣味脆片已经封好,露出一小截红色包装。
田野看了一眼时间:“他可能只是被拖住了,我们再等等。”
“也可能已经走了……我是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有可能。”
月季抬头看他:“如果他真走了你会生气吗?”
“他帮我们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
田野嘴上说得轻松,心里也发虚。他和牛奔认识才不到一天,本来就谈不上被背叛。对方提供过藏身处,帮他们逃出车库,又承担了这次采购留下的记录,现在选择离开也很合理。
可知道合理,并不影响他觉得不舒服。
配送通道顶部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检测到关联采购对象未按推荐路线离场。”
“请临时账户同行人员前往最近的行为说明点。”
地面原本指向出口的黄色箭头闪了两下,缓慢改变方向,转向走廊左侧的一扇白门。
田野盯着那条重新生成的路线:“它知道我们还在这里。”
“不是知道我们是谁。”月季说,“是知道牛奔的采购卡少了两个人。”
田野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分析系统了?”
“听他说多了嘛,多少也能学会一点。”
月季说完,脸色并没有轻松。她往田野身边靠了半步,又很快停住,像是不想让这个动作显得太明显。
白门上方亮起柔和的蓝光。
“行为说明点已开启。”
“预计处理时间:两分钟。”
田野没有动。
所谓行为说明点,大概率不是让他们坐下来解释为什么多买了一包零食。超市出口已经记录过三次主动偏离,牛奔的账户又在复核中。他们现在过去,等于自己走进系统提前准备好的格子。
一名配送员推着货架从旁边经过。车轮压过地面箭头时,蓝光从他鞋面扫过。
他没有看田野和月季,只在终端提示后向右让出半步,给两人留出前往说明点的通道。
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
就像他们本来就应该走过去。
“我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刚去上班时给顾客算错账。”月季弯腰提起购物袋,手指把提带攥得死紧,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那时候最多挨一顿说,现在好像严重多了。”
“别紧张。”田野嘴上安慰,目光却还黏在防火门上,“牛奔说话是直了点,可他应该不会骗我们。”
“希望吧。”月季朝配送通道另一端抬了抬下巴,“不过真有人来抓我们,总不能站着等。往那边跑怎么样?”
她朝配送通道另一端抬了抬下巴。
那边停着几辆等待装货的冷藏车,车厢与墙面之间留着一道狭窄缝隙。再往前是一排卷帘门,其中一扇正在缓慢升起。
田野看了一眼防火门:“可以,但我们再等下他。”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等?”
田野被问住了。
他可以说牛奔知道路线,可以说三个人逃跑成功率更高,也可以说维修间里的设备和资料都在牛奔手里。每一个理由都说得过去。
可这些都不是他仍盯着那扇门的真正原因。
“他刚才没把我们交出去。”田野说,“我想再等一下。”
“好,那就再等等吧。”月季看了他几秒,把拿起的购物袋重新放下,“他刚才没有丢下我们,我也想再信他一次。”
第五分钟牛奔还没回来,配送通道两侧的广播同时响了。
“行为说明等待超时。”
“关联对象将转入现场协助流程。”
走廊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两名秩序人员从卸货区入口走进来,身上的浅灰制服没有武装标识,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便携检测器,另一人正在查看终端。
防火门另一侧也传来门锁开启的声音。
前后都有人。
“不能再等了,我们先走吧。”月季说完已经弯腰抓起帆布包。
田野抓起两个购物袋,跟着她钻进冷藏车与墙面的缝隙。里面不到半米宽,墙上还凝着水汽,肩膀稍微一偏就会蹭到车身。
他们沿着缝隙往前挪。地面的黄色推荐路线追着他们的位置重新生成,从车底投进来的光一段段亮起,像一条固执地跟在脚边的线。
“请勿偏离配送安全区域。”
“当前路线不具备人员通行条件。”
“它怎么一直追着我们呀?”月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不断亮起的黄线,忍不住抱怨,“我们都钻到车后面了,它还不肯放过。”
“因为我们一直不听话。”
田野听见自己这句话时,心里竟然冒出一点痛快。那感觉很短,紧接着就被身后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前方的卷帘门正在下降。
田野加快速度,后背伤口被墙面蹭了一下,疼得他肩膀一缩。他顾不上停,伸手撑住卷帘门底部,金属边缘压在手掌上,下降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过去!”
月季从他手臂下钻出去,把购物袋拖到门外,随即转身抓住卷帘门另一侧。
两个人一起用力,门仍然一点点往下压。
田野脑子里闪过那名秩序人员的脸。他可以尝试放大对方的犹豫,让他们晚几秒追来。
可他看不见目标,也不知道隔着车身和墙体能不能生效。强行使用,只可能先把自己弄进上次唤醒月季之后那种对一切都冷淡的状态
卷帘门距离地面只剩半米。
“松手。”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月季猛地转头。
牛奔正蹲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根用于固定货箱的短撬杆。他把撬杆插进轨道缝隙,用肩膀向下一压。
卷帘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降动作停了一瞬。
“出来。”他说。
田野从缝隙里钻出去,落地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抓住牛奔的胳膊。
“你怎么才来?”
“复核用了四分十七秒。”
“你说三分钟。”
“那是预计时间。”
“你可算回来了。”月季也从缝隙里钻出来,抱起帆布包,喘了两口气才补上一句,“再晚一点,我们可能真得从卷帘门底下爬出去了。”
牛奔看了她一眼:“先走。”
卷帘门后的撬杆已经开始弯曲。田野松开他,三人沿着货车之间的通道往前跑。
秩序人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请临时账户持有人停止移动。”
“现场协助不会影响正常采购权限。”
牛奔没有回头。他带着两人拐进卸货区,避开地面不断变化的路线,径直走向一扇标着“设备维护”的金属门。
门边的识别器亮起红光。
“临时账户处于复核延伸状态。”
“当前权限暂停。”
牛奔又刷了一次卡。
提示没有变化。
身后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检测器的蓝白光已经扫过货车车顶。卸货区的工作人员继续按照编号搬运货箱,没有人逃跑,也没有人围观,只在系统发出避让提醒后整齐地向两侧退开。
田野看着那扇门:“还有别的路吗?”
“有,向后四十米。”
“来不及了。”
牛奔盯着门禁屏幕,手指在识别器下方摸了一圈,像是在找可以拆开的卡扣。
“别碰!”田野压低声音,“会留下破坏记录。”
“已经留下四项偏离记录,再增加一项不会改变当前处置等级。”
“你刚才还说选择会形成行为模型。”
“现在模型已经形成了。”
牛奔的回答仍然平静,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快。他扯开识别器旁边的保护盖,查看里面没有机械锁,可惜只有几根接入墙体的线路。
田野回头看了一眼。
秩序人员已经进入卸货区。
“十秒。”他说。
“没有依据。”
“我在提醒你快点。”
牛奔把手放在进线路旁边,指尖按住金属门框。心渐渐沉下来,思考怎么对秩序人员胡扯。
突然,一声极轻的“噼啪”声响起。
田野以为是线路短路,可下一秒,他清楚地看见牛奔的食指与门框之间闪过一缕苍蓝色的细光。
很淡。
比静电稍亮一点,沿着他的指节一闪而没。
识别器的红灯突然熄灭。
屏幕上的文字快速跳动了两次。
“权限校验失败。”
“门禁状态无法确认。”
“默认开放。”
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向内弹开。
牛奔的手还停在门框上。他盯着自己的指尖,整个人僵了半秒,第一次没有立即给出解释。
“快走!”月季推了他一下。
三个人冲进维护通道。田野用力把门拉回去,门锁在关闭时重新恢复红光,将追来的秩序人员挡在外面。
“请等待门禁状态恢复。”
外面的电子声仍然平稳,随后响起拍门声。
不是砸门。
秩序人员只是用固定频率敲击,提醒里面的人停止移动。
牛奔沿着通道快步向前,右手却始终半握着,拇指反复摩挲食指,像在确认那股麻意是否还在。
田野追上去:“刚才那是什么?”
“静电。”
“接地门框上冒静电?”
“设备故障产生的瞬时放电。”
“电是从你手里出来的。”
“你当时处于紧张状态,观察可能存在偏差。”
“我也看见了呀。”月季跟在旁边,喘着气说,“那道蓝光就是从你手指旁边冒出来的,不是田野一个人看错。”
牛奔脚步停顿了不到半秒。
“两个紧张状态下的观察样本,不能相互证明。”
“那门为什么开了?”田野问。
“识别器故障。”
“你碰之前它怎么不故障?”
“时间先后不能直接证明因果关系。”
田野被这套熟悉的说法堵得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维护通道尽头连着一间垃圾压缩房。牛奔打开侧门,带他们从尚未启用的回收出口离开超市。
门外是一条窄巷。
三个人刚出来,身后的出口便自动锁死。墙上的提示屏亮起一行小字:
“非推荐出口使用一次。”
没有警报,也没有继续解释。
牛奔走到巷口,先观察左右路况,随后朝与维修间相反的方向走去。
田野跟了几步,才发现不对:“车和维修间都在另一边。”
“原路线可能被关联。”
“那去哪?”
“先去公共设备停车区,那里有一辆登记在旧项目名下的车。”
“你连备用车都有?”
“不是备用。长期闲置,剩余电量百分之四十二。”
“你刚才其实可以自己从正门离开的,对吧?”月季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是不解,“复核结束以后,他们主要找的是我们。”
牛奔没有回答。
“复核结束以后,你的采购账户还能用。秩序人员找的是我们,不是你。”田野盯着他的侧脸,“你完全可以走。”
“你们被带走后,我的维修间仍可能因关联记录接受检查。”
“所以你回来是怕他们查到你的设备?”
“包括这个风险。”
“那你只要回去转移设备就行了。”
牛奔继续向前走。
他的步速没有变化,手指却在裤缝旁轻轻蜷了一下。
田野看见了。
“你为什么回来?”他又问了一遍。
牛奔沉默了十几步,才开口:“重新计算后,放任你们被带走的长期风险更高。”
“可我们被带走以后,为什么反而会让长期风险更高呀?”月季越听越糊涂,“你能不能说得再明白一点?”
“你的波形具有未归类特征。而月季你的数据又与他高度关联。你们被带走后,城市系统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新的异常分类,导致我失去观察机会。你应该知道你们俩与众不同。”
“所以你是为了数据?”
“主要原因。”
“那你手里的东西呢?”月季忽然指了指他拎着的购物袋,“情况那么急,你怎么还把这些全带出来了?”
牛奔回头看她。
月季指了指他手里的购物袋。
刚才情况那么急,牛奔不仅绕回来救人,还把被隔离在结算区的生活用品全带了出来。灰色牙刷、营养套餐和两瓶水整齐地放在袋子里,连包装都没有压坏。
“物资已经付款。”牛奔说,“丢弃会造成损失。”
“你真的很会给自己找理由。”月季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而且每个理由听起来都特别像一份报告。”
“这个理由可以量化。”
“那你特意返回来找我们,又用了多久?”
“一分三十六秒。”
“再加上绕路呢?”
“四十二秒。”
“可你回来以后,门禁、账户和维修间都可能暴露。”月季轻声问,“这些风险,你那时候也算过吗?”
牛奔没有立刻回答。
田野原本只是想逗他两句,见他真的沉默,心里的那股不舒服反而慢慢散了。
牛奔不是回来以后才发现这些风险。
他在复核结束时就该知道,最稳妥的做法是与他们切断关系。回到维修间转移设备,或者直接驾驶SUV离开,都比绕进配送通道找两个刚认识的人安全。
可他还是回来了。
牛奔最终说道:“现有数据不足,无法准确计算。”
“原来你也会遇到算不明白的事呀。”月季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得意,却没有继续逼他解释。
“任何模型都存在信息缺失。”
“不是信息缺失。”田野说,“你就是想回来。”
牛奔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要替我定义动机。”
这句话让田野一怔。
他想起白板上那条规则,也想起自己一次次把月季的依赖解释成信任、把救人解释成责任。牛奔说得没错,他不能因为希望对方关心他们,就擅自把某种感情塞进牛奔的行为里。
“行。”田野收回目光,“你自己慢慢算。”
牛奔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巷子后,他们进入一处公共设备停车区。里面停着清洁车、抢修车和几辆早已停用的项目车辆。牛奔找到一辆白色旧面包车,用机械钥匙打开驾驶门。
车内没有智能启动模块,只有一块后加装的旧显示屏。
牛奔坐进去,拧动钥匙。
电量过低,屏幕没有亮。
他皱了皱眉,再次转动钥匙,发动机仍然毫无反应。
“百分之四十二?”田野问。
“上次记录是百分之四十二。”
“什么时候?”
“六个月前。”
“你这个百分之四十二,是不是已经过期很久了呀?”月季靠在车门边,小心地看了一眼没有反应的仪表盘。
“是。”
牛奔伸手检查中控下方的保险盒,另一只手扶住裸露的金属支架。
苍蓝色的微光再次从他指间闪过。
这一次,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熄灭的显示屏忽然亮了一瞬。
屏幕上跳出一个不完整的启动图标,随后又黑了下去。
牛奔慢慢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手指。
“静电?”田野问。
牛奔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仍然干净,皮肤没有烧伤,也没有留下裂纹。只有刚才那一点蓝光,真实地在车厢里亮过。
田野看着他,忽然想起检测仪上的三组数据。
牛奔的曲线一直正常。
可正常数据解释不了他为什么回来,也解释不了这两次从指间闪过的电流。
牛奔低头打开随身终端,在新建记录里输入时间、地点和门禁错误。
写到“可能原因”时,他的手停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
无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