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出租屋里熬到天亮。屋内终端第二次播报“上门协助”时,田野已经把能带走的东西塞进了背包。
手机、充电器、两瓶水、几件衣服,还有那张被折了好几次的《运单异常补录》。
他拉上拉链,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那盆枯死的月季还在原处,泥土刚浇过水,颜色发黑。
田野有些不舍,因为他期待月季花复苏的那一天。有些事你知道不可能,但总想去试一试。
“舍不得?”月季问。
她站在门边,帆布包已经背好,毛线花收在最里面。经过刚才那次争吵,她说话还是硬的,却没有催他。
“有点。”
田野把手伸过去,只掰下一小截已经松动的枯枝,塞进背包侧袋。
月季看见了,没说什么。
门外传来电梯运行的轻响。
楼层数字正一格一格往上跳。
田野的后背顿时绷紧。刚恢复的恐惧并不剧烈,却足够让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人可能已经进楼了。
“走消防通道。”
他压低声音,走到门边,又想起楼下的事,转头看向月季。
“我准备从消防通道下去,再走地下连廊。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月季明显愣了一下。
田野问得生硬,像把刚学会的句子照着念了一遍。但他至少停下来问了。
“现在还有别的路吗?”
“没有。”
“那就走。”
她先拉开了门。
楼道尽头的摄像头已经转向电梯,没有再盯着他们。两人贴着墙走进安全通道,门刚合上,外面便传来电梯抵达七楼的提示音。
“七层到访。”
“请未完成复核的住户保持原位。”
电子播报隔着防火门传进来,平静得像物业提醒停水。
月季的脚步乱了一下。
田野伸手扶住门,没让它弹回去发出声音。他看见月季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指关节发白,便往她身边靠近半步。
“别跑,脚步太响。”
月季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心跳都快从脖子里蹦出来了。”
田野摸了摸颈侧。
“听得见?”
“看得见。”
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嫌弃。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
五楼平台的垃圾桶还在原处,月季经过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她没有停,只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毛线花。
田野看到了,却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到一楼时,安全出口的门已经亮起红灯。
田野试着推了一下,门锁没有反应,屏幕提示:
“临时复核期间,请使用正门。”
“他们把出口锁了。”月季声音发紧。
田野抬头看向楼梯下方。
负一层的指示牌写着设备区,平时不对住户开放。门边挂着一只旧式机械锁,没有接入住宅系统。
他从墙角拿起灭火器,对准锁扣砸了两下。
第一下,砸出一道凹痕。
第二下,锁扣崩开。
巨响在楼梯间里滚了几层。
上方立刻传来防火门被推开的声音。
“检测到设施破坏。”
“请停止移动。”
田野拉开门:“现在可以跑了。”
设备区里全是裸露管线,顶灯隔一盏亮一盏。空气带着潮湿的灰尘味,地面标着不同颜色的检修路线。
田野以前跟物业来过一次,记得蓝线通往地下车库。
他带着月季沿蓝线往前,身后的脚步声很快追进通道。秩序人员没有喊抓人,只是不停重复同一句提示:
“停止移动,接受临时稳态复核。”
月季越跑越喘。
她刚恢复情绪,身体却没有跟着变强。恐惧让呼吸变得又快又乱,脚下几次踢到管线固定架。
田野想拉她,被她躲开。
“我自己能跑。”
“我没准备抱你。”
“你最好没有。”
话音刚落,她的鞋底在积水上滑了一下。
田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两人撞在墙上,震得旁边的金属管嗡嗡作响。
月季疼得皱起脸,却没有甩开他的手。
后方拐角已经出现蓝白色的检测光。
田野胸口发紧,脑子里闪过天台上那名秩序人员失控的样子。他可以再试一次,把对方的恐惧或者厌烦放大。
可他连那能力到底怎么用都没弄明白。
一旦失控,最先受影响的也可能是月季。
“前面。”
月季忽然指向右侧。
一辆自动清洁车正从侧门缓慢驶出,门开启后没有立即关闭。两人钻过去,田野回身按下墙上的紧急落闸。
卷帘门轰然下降。
检测光从门缝下扫过,停了两秒。
“绕路最多三分钟。”田野喘着气说。
月季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你还有心情算这个?”
“没算,瞎猜的。”
“那你说得这么肯定。”
“让你别停。”
月季怔了一下,没再反驳。
侧门后是一条连接商业综合体的地下运输通道。
清晨的商场还没正式开门,物流机器人正沿黄色路线运送货箱。两名穿工作服的员工站在卸货口,照着终端逐项确认,没有人对从设备区跑出来的两个人多看一眼。
田野放慢脚步,把呼吸压下去。
“从现在开始别跑,也别一直看后面。”
月季学着旁边员工的样子低头走路,没走几步又小声问:“我的脸呢?”
“什么?”
“我脸上还像刚哭过吗?”
田野看了一眼。
眼睛发红,鼻尖也红,根本不像正常稳态的人。
“像过敏。”
“你确定?”
“不确定。”
月季瞪了他一眼。
田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帽子戴上。”
“你后背有伤。”
“已经包过了。”
“衣服上还有血。”
“在里面,看不见。”
月季接过外套,动作停了一下:“你不是替我决定的吧?”
“不是。我提供方案。”
她把帽子拉低:“这个方案可以。”
两人随着运货机器人进入地下车库。
这里比住宅区大得多,立柱把空间切成一排排灰色方格。顶部的指示灯不断刷新空余车位,车辆按照系统分配的路线驶入驶出,没有喇叭声,也没有抢位争执。
田野刚绕过B区入口,便看见两名秩序人员从另一侧下来。
他们手里拿着检测器,正沿着停车位逐车扫描。
车主配合地站在一旁,打开车门、后备厢,报出身份和行程。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月季的呼吸又快了。
田野把她带进两辆车之间,蹲在车头阴影里。
“他们为什么知道我们在下面?”她问。
“出口被破坏,路线不难查。”
“现在怎么办?”
田野扫了一圈。
最近的坡道距离他们至少一百米,中间没有连续遮挡。洗车区的门锁着,电梯厅已经有人守着。继续躲在这里,最多几分钟就会被发现。
一辆深色SUV停在斜对面的角落,后备厢敞开着。
一个男人正站在车尾整理设备。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黑色短发有些乱,下巴留着没认真修过的胡茬。深蓝防风夹克的拉链半开,露出灰色圆领卫衣,耐磨的户外徒步鞋旁放着一只黑色大容量双肩包。后备厢里没有生活用品,只有大小不同的黑色箱子、线缆、旧终端和几块拆下来的传感器。
他把每条线缠好,用标签纸标上编号,再放进对应箱子里。
动作不快,却很准。
更重要的是,SUV右侧紧贴墙面,后方还有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正好挡住秩序人员的视线。
田野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月季顺着看过去:“偷车?”
“藏车后面。”
“我还以为你恢复欲望以后,胆子也一起恢复了。”
“偷车得会开锁。”
两人借着车辆遮挡慢慢挪过去。
距离SUV还剩几米时,男人没有回头,先开了口。
“你们这样走,更显眼。”
田野脚步一停。
男人把一根数据线放进箱子,合上卡扣,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田野肩膀和手臂上,又看了看月季被帽檐遮住的脸,最后扫向远处正在逐车检查的秩序人员。
“一个刻意不看摄像头,一个每走三步就确认同伴在不在。”他说,“你们装得不太像。”
月季下意识往田野身边靠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田野挡在她前面。
“我们只是找出口。”
“出口在那边,蓝色指示灯下面。”男人指了指秩序人员所在的方向,“你们显然不想去。”
“你要报警?”
“没必要。他们已经在找你们。”
男人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按现在的检查速度,四分钟到这里。”
田野盯着他:“你是谁?”
“牛奔。”
“刘奔?”
“不是刘,是牛肉的牛,奔跑的奔。”
他说完从后备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灰色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几条浅蓝曲线。
“地铁三号线,两天前,一条未归类情绪波动记录。昨天下午,商业楼天台又出现一条结构相似的异常。”
田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认识我?”
“只认识记录。”
牛奔看着他的脸,语气仍然平静。
“现在认识你了,田野。”
田野随即一愣,正想细问。突然远处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秩序人员已经检查完上一排,开始向这边移动。
月季压低声音:“你想要什么?”
牛奔看了她一眼。
“你的呼吸每分钟至少二十五次,眼睛发红,听到脚步会收紧右手。稳态标准里,这三项都不合格。”
月季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这个动作反而让她更像被说中了。
牛奔又看向田野:“你更明显。真正没有情绪的人,不会用这么大力气表演没有情绪。”
田野被这句话刺得心里一沉。
过去几天,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少说话、少看人、照着周围人的样子行动,就能重新藏回这座城市。
牛奔只看了几十秒,就把那层皮揭开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田野问。
“交换。”
牛奔抬手,指了指SUV后排。
“我给你们十分钟藏身时间,再送你们离开这个车库。你告诉我,那条地铁记录为什么会同时出现两个互相冲突的分类结果。”
“我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你知道的部分。”
秩序人员的检测光已经扫到相邻一排车辆,蓝白色的光在立柱间一闪一闪。
田野没有马上答应。
牛奔知道得太多,车里又摆着一堆用途不明的设备。跟他走,可能只是从一个检查点钻进另一个更隐蔽的笼子。
可他们没有时间慢慢判断。
田野转头看向月季。
“你怎么选?”
月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了看逐渐逼近的秩序人员,又看向牛奔。害怕让她脸色发白,可她没有躲回田野身后。
“我不信他。”她说。
牛奔点头:“合理。”
“我也不信你。”
“更合理。”
月季被他的反应弄得噎了一下。
她抓紧帆布包,做出决定:“但我更不想被他们带走。先上车。”
田野点头:“听你的。”
牛奔掀开后排座椅上的黑色隔音毯。
“座椅放倒,趴低。不要碰右侧银色箱子,里面的电容没完全放电。也别碰左边那台旧主机,它一断电,我今天两个小时的工作会消失。”
“我们藏人,你先担心工作?”月季问。
“工作可以重做,但没必要增加损失。”
“你真会安慰人。”
“没有安慰。”
田野拉开车门,让月季先进去。
自己刚钻进后排,牛奔便把几块折叠隔音板立起来,又在外面盖了一层旧防尘布。
狭窄空间瞬间暗了下来。
田野只能看见月季近在咫尺的眼睛。她的呼吸很急,手却一直按在帆布包上,没有像楼道里那样抓住他。
田野把手放在两人中间,掌心朝上。
月季看了一眼,没有握,只用两根手指勾住了他的袖口。
车外,后备厢缓缓合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车辆登记人。”一个陌生声音响起。
“牛奔。”
“出示通行与设备运输记录。”
短暂的电子提示后,牛奔说:“已上传。”
“车内是否存在其他人员?”
“系统登记为单人。”
他没有直接说没有。
田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检测器发出一声低鸣,蓝光从车窗外缓慢扫过。月季的手指骤然收紧,几乎把他的袖口拧成一股绳。
田野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他也怕。
这种害怕和天台上的无感完全不同。心脏撞得胸口发疼,后背的伤口被汗浸得发热,每一秒都过得很慢。
检测器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车内存在异常电磁噪声。”
“便携电源、两台退役服务器、四组改装传感器。”牛奔说,“设备清单第七至十三项。”
“需要断电复检。”
“断电会导致本地缓存丢失。”
“数据可重新采集。”
车外安静了一瞬。
田野听见牛奔问:“复检属于必要流程,还是建议流程?”
秩序人员回答:“当前为建议流程。”
“那我拒绝。”
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退让。
田野第一次从周围普通人的声音里,听出了明确的个人意愿。
外面的检测器又响了两声。
“拒绝已记录。”
“可以。”
“请在十二小时内完成设备噪声备案。”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月季没有立刻松手。直到车外传来驾驶门开启的声音,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额头已经全是冷汗。
牛奔坐进驾驶位,没有回头。
“还有两分四十秒,他们会检查完这一层。到时候出口识别会更新车辆名单。”
发动机启动。
“所以现在开始交换。”
田野从隔音板后坐起来:“你先开出去。”
“我正在开。”
SUV平稳滑出车位。
牛奔一边观察后视镜,一边说道:“地铁记录里,你的基础指标符合稳态人群,情绪峰值却在十一秒内连续出现愤怒、同情和恐惧。系统先把你判定为药物失效,又在三秒后撤销。”
“为什么撤销?”
“因为你的体内同时存在高浓度消解反应。”
田野心里一沉。
牛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不应该同时处于被彻底消解和强烈激活两种状态。至少现有分类里不应该。”
月季靠近田野,小声问:“他会把我们交出去吗?”
牛奔听见了。
“如果要交,刚才不用拒绝复检。”
“也可能你想自己研究。”月季说。
“这种可能存在。”
她的脸立刻沉下来。
牛奔补了一句:“所以我只承诺十分钟藏身和一段车程,没有要求你们信任。”
SUV驶向出口。
前方闸机亮起绿灯,车辆识别通过。
就在车头越过地下车库最后一道感应线时,牛奔放在中控台上的灰色仪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提示。
浅蓝曲线同时向两侧压低。
屏幕中央,一条赤红色波形毫无征兆地抬了起来。
它没有像普通心率那样上下起伏,而是在短暂上升后分成数条细线,沿着屏幕边缘迅速蔓延。
像一截正在生长的根。
牛奔踩下刹车。
安全带勒住田野胸口,他下意识扶住前排座椅。
“怎么了?”
牛奔没有回答。
他盯着仪器,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
不是害怕。
是一个人追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在眼前露出了一角。
屏幕上的赤红细线仍在增加。
信号源标记,正落在田野所在的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