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奔一脚踩下刹车。
安全带猛地勒住田野胸口,后背的伤口撞上座椅,他疼得吸了口凉气。
月季也往前晃了一下,手掌撑住前排座椅,帆布包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怎么了?”
“别动。”
牛奔盯着中控台上的检测仪。
屏幕中央,那条赤红色波形仍在分裂。细线沿着边缘不断蔓延,像植物根须钻进一张看不见的网。
田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没破,皮肤也没有冒出红光。除了心跳有些快,他感觉不到其他异常。
“这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牛奔拿起检测仪,缓慢转向驾驶位。
赤红波形开始下降。
他又把仪器移向月季,屏幕上的曲线轻微抬高,却没有刚才那么明显。
最后,仪器重新对准田野。
红线再次窜起。
牛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信号源是你。”
“这个我看得出来。”
“你看不出来。”牛奔把检测仪放回支架,“你只是看见红线从你这边升高,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田野被噎了一下。
月季弯腰捡起帆布包,小声说:“刘奔说话一直这样吗?”
“不知道啊,我跟你一样才认识。”
“牛奔。”驾驶位上的男人纠正道,“牛肉的牛。”
月季看着他的后脑勺:“记住了,不是刘奔。”
牛奔没有接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他重新启动车辆,SUV平稳汇入道路。
“我要换地方检查。”
“去哪?”田野问。
“一间旧设备维修间。”
“你家?”
“不是。”
“公司?”
“失业一年零七个月,目前没有公司。”
他说得像在报告一项不会引起任何情绪的数据。
田野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刚进入早高峰。公交车按照时刻进站,上班的人沿着规划路线进入地铁口。路边早餐店已经开门,蒸笼冒着热气,顾客站在屏幕前接受系统推荐,没有人因为想吃包子还是馄饨多停留一秒。
这辆车混在车流里,没有人知道后排坐着两个刚从秩序人员手里逃出来的人。
牛奔没有走主干道。
他连续绕过三条支路,途中两次驶入地下通道,又在一处公共充电区停了十几秒。每次停车,他都会看一眼检测仪和后视镜。
“有人跟着?”月季问。
“没有。”
“那为什么绕路?”
“确认没有。”
月季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种答案。
田野倒是稍微放心了一点。牛奔虽然说话难听,做事却足够谨慎。至少在把他们交给秩序人员之前,他没必要浪费这么多电。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片旧商业区后方。
临街店铺都还在营业,门头却统一换成了白底黑字。维修、回收、检测,每家店都只写功能,没有广告,也没有招揽顾客的人。
牛奔把车开进最里面的小院。
院子角落有一扇灰色卷帘门,门上贴着“旧电子设备暂存间”,旁边还有一张逾期三个月的消防检查通知。
“这里没人管?”田野下车后问。
“有人管。”
牛奔掏出机械钥匙。
“他们每月一号检查灭火器,每季度确认设备数量。今天二十三号,下一次检查在八天后。”
卷帘门升起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月季下意识捂住耳朵。
里面比田野想象得整齐。
墙边放着一排拆开的旧主机,零件按型号装进透明箱。几张维修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显示器、传感器、焊接工具和成卷线缆。
最里面单独隔出一间小房间。
墙上没有智能终端,连照明开关都是老式的塑料按钮。
牛奔打开灯。
日光灯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手机。”
他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工具箱。
田野没有动:“干什么?”
“手机关机不代表不发送低功耗定位。”
“你确定?”
“百分之九十七。”
“剩下百分之三呢?”
“你可以拿命验证。”
田野把手机关机,放进箱子。
月季却握着自己的手机,没有立刻交出去。
那是她身上少数属于自己的东西。屏幕已经裂了一角,手机壳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田野只看见上面露出半只手,应该和她爷爷有关。
牛奔伸出手。
“给我。”
月季把手机往身后收了一点:“你会看里面的东西吗?”
“不会。”
“凭什么相信你?”
“没有凭证。”
牛奔收回手。
“你也可以自己拆掉强制通讯定位器。如果不会,我可以教你。”
他没有催,也没有直接上来拿。
月季看了他几秒,最后自己关机,把手机递过去。
牛奔三下五除二地拆除了两部手机的强制通讯定位器,只保留本地储存、摄像和离线功能,随后才把手机还给他们。
月季的肩膀这才稍微放松。
田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昨天之前,月季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先看他。哪怕不相信,至少也要从他脸上找一个答案。
现在她开始自己判断牛奔值不值得信。
这是好事。
田野知道这是好事。
可那点说不清的失落还是冒了出来,细得像衣服里扎进了一根线头,不疼,却一直让人想去碰。
“坐。”
牛奔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传感贴片。
田野看向维修椅:“先测我?”
“目前最强信号来自你。”
“会不会触电?”
“不会。”
“疼吗?”
“不会。”
“有副作用吗?”
“不确定。”
田野刚准备坐下,月季忽然开口:“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牛奔正在连接线路,头也没抬。
“设备只能接收,理论上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但他的波形不在已有样本库里,所以不能保证。”
月季看向田野:“那你还坐?”
“总得知道我身上是什么。”
田野嘴上说得轻松,坐下时手指却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当然害怕。
万一检测结果证明,他不是恢复了欲望,只是消解酶产生的一次异常反应呢?
又或者那条红线根本不是能力,而是一种会传染、会破坏别人脑子的病?
月季变成现在这样,也许并不是他救了她。
也可能是他把自己的异常塞进了她身体里。
冰凉的贴片贴上太阳穴、手腕和胸口。
牛奔打开三台旧显示器。
第一块显示基础生理数据,第二块滚动着生物电曲线,第三块屏幕上全是田野看不懂的结构图。
“现在什么都别做。”
“我一直什么都没做。”
“你在紧张。”
“紧张不算做事。”
“会影响数据。”
田野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让自己放松。
屏幕上的心率却升得更快。
牛奔看了一眼:“放松失败。”
“你一直盯着,换谁都失败。”
月季站在旁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真的笑出来,但田野看见了。
牛奔调出两条曲线。一条是灰白色,始终压在基础值附近。另一条则是赤红色,从田野坐下以后就在不断抬升。
“灰色代表消解反应。”牛奔说,“正常情况下,它应该压制所有与主动欲望相关的生物电活动。”
田野指着红线:“这个呢?”
“相反的东西。”
“情绪?”
“不完全是。”
牛奔放大图像。
“情绪只是结果。它更像在重新连接被消解反应切断的通路。”
田野听懂了一半。
月季问:“说简单点。”
牛奔停了两秒。
“他体内有两套力量。一套不停踩刹车,另一套正在踩油门。”
“会炸吗?”田野问。
“汽车同时踩油门和刹车,首先坏的是车。”
田野的表情僵了一下。
牛奔看向他:“只是比喻。”
“你这个比喻一点安慰作用都没有。”
“本来就不是安慰。”
牛奔改变了几个参数,又让田野回想刚才在车库被检查的场景。
田野刚想到检测仪从车窗外扫过,胸口便开始发紧。屏幕上的赤红曲线随之跳动。
他又想起月季站在垃圾桶旁,差点松开毛线花。
红线瞬间抬高,几条细小分支从主波形里伸出来。
牛奔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刚才想了什么?”
田野没有回答。
那是月季的事,他不想把她最狼狈的那一刻变成实验说明。
牛奔等了几秒。
“你隐瞒会降低判断准确率。”
“那也不是什么都要告诉你。”
“我需要知道波动对应的情绪。”
“你只需要知道不是想杀人。”
牛奔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谁也没有退。
最后,牛奔在记录栏里输入:
强烈关系刺激,具体内容未提供。
他没有继续追问。
田野肩膀稍微松开。
“到她了。名字,方便我命名文档”牛奔转向月季。
月季没动。
“我叫月季,你准备测什么?”她问。
“基础值、距离变化、与田野靠近后的曲线恢复速度。”
“怎么测?”
“贴片不会放电。先坐在这里采集基础数据,再向房间另一侧移动。”
牛奔把过程说完,站在原地等待。
月季看了一眼田野。
田野差点脱口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替她判断有没有事。
“你自己决定。”他说。
月季抿了抿嘴,走到另一张椅子前坐下。
“可以贴。”
牛奔这才拿起传感贴片。
月季的基础数据比田野稳定得多。
但当牛奔让田野走到维修间另一端时,她的心率开始上升,代表情绪活跃的曲线却在下降。
两种数据同时变化。
身体越来越紧张,情绪本身反而越来越弱。
月季看着屏幕,脸色慢慢发白。
“够了吗?”
“还需要扩大距离。”
牛奔伸手去推她的椅子。
椅脚刚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月季立刻按住扶手。
“停。”
牛奔的动作停下。
“当前距离还不足以确认相关性。”
“我说停。”
她抬手扯下手腕上的贴片。
牛奔皱起眉,第一反应是看屏幕上被中断的数据。
田野也下意识说道:“再测一点,可能很快就能弄清楚。”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月季转头看他。
她没有发火,只是眼神一下冷了。
“难受的是我。”
田野张了张嘴。
“对不起。”
“你每次都先答应,等事情来了还是会替我决定。”
月季把胸口的贴片也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不是你们找到的一条红线。”
维修间安静下来。
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
牛奔看着她,又看向已经中断的曲线。
“测试终止。”他说。
月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接受。
牛奔转身,在记录栏输入:
当事人撤回同意,当前数据作废,不继续扩大距离。
他打完字,又补了一句:“下次开始前,我会分别说明目的、步骤和风险。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停止。”
月季盯着屏幕。
“这么简单?”
“修改流程不复杂。”
“你不觉得我耽误你?”
“会耽误。”
牛奔回答得毫不犹豫。
月季的脸又沉了下来。
他接着说道:“但数据不应该建立在错误流程上。强行继续,会让你的恐惧和对抗成为新变量,结果也不可信。”
“所以你不是尊重我,只是怕数据不准?”
“目前两者结果一致。”
月季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出声。
田野却有点想笑。
他第一次觉得牛奔这种说话方式虽然欠揍,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他不会先说一堆漂亮话,再偷偷把人当成工具。
牛奔拿起马克笔,走到墙边那块旧白板前。
“根据现有情况,需要临时规则。”
他写下第一条:
一、不进行深度唤醒。
“什么叫深度唤醒?”月季问。
田野摸了摸手腕。
“应该就是把人变成你这样。”
“应该?”
“我也刚知道可能有浅的和深的。”
牛奔没有纠正,只写下第二条:
二、不主动暴露异常。
第三条:
三、不隐瞒身体变化。
田野看着白板:“为什么是你定?”
“因为目前只有我有相对安全的场所、设备和信息来源。”
“听着很合理,还是有点不爽。”
“你可以提出修改。”
田野想了一会儿:“身体变化可以不隐瞒,但私人记忆不算。你需要什么信息,先说为什么。”
牛奔在第三条后面补了半行。
月季走到白板前,拿过他手里的马克笔。
四、任何测试,先问本人。
她写得很用力,“本人”两个字下面还划了一道线。
写完以后,她没有看田野,而是看向牛奔。
“接受吗?”
“接受。”
牛奔回答得很快。
月季把笔还给他,重新坐回椅子。这一次,她自己选择了一个距离田野两米左右的位置。没有贴传感器,也没有再问自己的情绪曲线是多少。
她只是坐在那里,确认自己仍然能感觉到害怕、不满,还有一点放松。田野站在白板旁边,心里那根细小的线又扎了一下。她正在建立一套不需要先看他脸色的规则。她可以直接和牛奔谈条件,也可以在他同意继续测试时拒绝。
这明明正是田野昨天答应她的事。可真正看见月季不再只依赖自己,他还是短暂地感到了失落。那份失落刚冒出来,羞愧便跟着压了上去。
田野把手插进口袋,捏住那张折起来的异常补录。他没有说话。
牛奔给自己也接上了传感器。
田野有些意外:“你测自己干什么?”
“建立第三组对照。”
“你不是正常人吗?”
“数据上是。”
牛奔的曲线几乎没有变化,消解反应稳定,情绪活动始终保持在正常低值。
月季盯着屏幕:“那为什么叫三个人的异常值?你根本没有异常。”
牛奔拆下贴片,把数据保存。
“我在明知风险的情况下拒绝秩序人员复检,把两个陌生人带出车库,又让你们进入自己的断网设备间。”
“这不是你算出来的最优选择?”田野问。
“不是。”
牛奔看着屏幕上平稳得近乎冷漠的曲线。
“从风险收益看,我应该在车库放下你们,保留记录,继续观察。”
“那你为什么没有?”
牛奔沉默了几秒。
“暂时没有足够数据解释。”
月季看着他:“你也会说不知道。”
“我只在确实不知道时说。”
田野忍不住说道:“你刚才对我说‘我也不知道’可不是这个态度。”
“因为你连续三次用同一句话回避不同问题。”
“……”
这个人确实挺招人烦。
牛奔关闭检测设备,走到角落的一台旧电脑前。
“现在检查天台事件的记录状态。”
“这里不是断网吗?”田野问。
“主系统断网。这台设备可以单向接收城市公共同步目录,只收数据,不发送身份认证。”
屏幕亮起,大量文件编号滚过。
牛奔输入天台位置、事件时间和住宅系统给出的复核编号。
第一次搜索,没有结果。
田野刚要松口气,牛奔又切换到同步缓存。
一个灰色文件夹跳了出来。
文件名后方标着:
本地记录已清理。
月季问:“删掉了?”
“表面是。”
牛奔点开文件详情。
屏幕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城市异常库同步完成。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田野看不懂那串编号,却看得懂“同步完成”四个字。
“什么意思?”
牛奔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打开关联对象。
屏幕上先后出现两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一张是田野在天台边抓住月季。
另一张是两人站在楼道摄像头下,月季抓着他的袖口。
他们的脸没有完全拍清,但身高、衣着、移动路线和生物电波动已经被连在了一起。
牛奔向下滚动页面。
记录等级已经从住宅临时复核,变成了城市公共设备共享。
“天台记录没有被删除。”他说,“只是从本地系统移走了。”
“有什么区别?”月季问。
“本地系统只有一栋楼能看见。”
牛奔转过椅子。
“城市异常库里,地铁、商场、医院、道路摄像头和公共终端都能调用。”
田野的手还放在口袋里。
那张异常补录被他捏得越来越皱。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我们在一起?”
“不止。”
牛奔重新看向屏幕。
关联对象下方,赤红波形已经生成了一个新的临时编号。
未归类共振源。
状态栏里只有四个字:
持续追踪。
维修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田野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和月季,终于明白,刚才逃出地下车库并不算脱身。
他们只是从一栋楼的监控里,跑进了整座城市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