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间里的压缩饼干只剩两包。
牛奔把储物柜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又在终端里更新了数量。瓶装水还能撑三天,急救用品足够,备用电池不少,真正缺的是食物、牙刷、毛巾和换洗衣物。
田野坐在折叠床边,掰下一小块饼干塞进嘴里。东西干得像木屑,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发疼。
“这就是你平时吃的?”他问。
“不是。”
“那你平时吃什么?”
“营养配给。”
田野看着手里的饼干:“这个不算营养?”
“算应急物资。每一百克蛋白质不足,钠含量偏高,不适合连续食用。”
月季抱着帆布包坐在另一边。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随后把剩下的半块放回包装袋。
“难吃。”她说。
田野抬头看她。
这是月季第一次明确说某样东西难吃。昨天之前,她面对食物只会按时间和配额进食,味道好坏对她没有区别。
“我也觉得。”田野把剩下的饼干放回桌上,“所以得出去买东西。”
牛奔关上柜门:“我去。”
月季立刻问:“我们呢?”
“留在这里。”
她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城市异常库已经把你们关联。三个人外出,暴露概率高于一个人。”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基础生活用品有统一规格。”
“衣服呢?”
“按照身高体型购买。”
“吃的呢?”
“按照三人每日能量消耗计算。”
牛奔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采购不是生活,而是给三台设备补充耗材。
月季看了他几秒,忽然把那半块饼干重新拿起来:“那你知道我想吃什么吗?”
牛奔停住了。
田野也愣了一下。
月季问完才像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装边缘,刚才那股反驳牛奔的劲头慢慢泄了下去。
她不知道。
不只是牛奔不知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田野心里微微发紧。月季刚刚恢复的情绪,大多来自爷爷、恐惧和被迫依赖。那些积压了三年的重量一口气涌回来,让她会哭、会生气,却没有立刻还给她完整的生活。
她知道自己不想被安排,却还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我跟你去。”月季抬起头,“我自己选。”
牛奔看向田野。
田野本来想说太危险,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白板上那条被月季用力划线的规则。
任何测试,先问本人。
选择食物不是测试,但道理一样。
“我也去。”他说,“她现在不能离我太远。”
牛奔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检测仪。
“目标地点距离一公里七百米。社区配给超市,监控系统两年前更新,面部识别精度低于大型商业区。维修间有三张临时采购卡,都挂在我的旧项目临时账户下,不绑定具体姓名,但会记录身高、步态和消费行为。”
“听起来还是很危险。”月季说。
“是。”
“那你还带我们去?”
“你已经决定去。我的任务是降低风险,不是重复告诉你有风险。”
月季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最后只低声说:“你偶尔也能说句人话。”
牛奔转身取出三件灰色工作外套:“这句话没有判断标准。”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人从维修间后门出去。
田野戴着口罩,工作帽压得很低。月季走在他右侧,两人之间始终没有超过两米。牛奔则提着空购物袋走在前面,每到路口都会提前观察摄像头朝向,再选择人流较少的一侧。
街道依然井然有序。
清洁机器人沿着路缘缓慢移动,公交车准时停靠,行人按终端给出的最短路线前进。午后的阳光很好,却没有人因为天气停下来晒一会儿,也没有人站在街边商量下午去哪。
经过一家饮品店时,田野脚步慢了半拍。
透明柜台里摆着六种颜色相近的饮料,标签上没有“清爽”“畅快”之类的词,只写着糖分、咖啡因和每日建议摄入量。
“想喝?”月季问。
田野往前看了一眼。牛奔已经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等他们。
“有点。”
“那为什么不买?”
“怕留下记录。”
月季看着玻璃柜里的饮料,没有再说话。
田野却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些窝囊。他刚恢复欲望时,连班都敢辞,现在只是想喝一瓶东西,却要先考虑会不会被系统发现。
可怕的不是系统不给他选择。
而是它能让人主动放弃选择。
社区超市开在一栋住宅楼下,入口没有促销海报,也没有堆满赠品的展台。银灰色大门上方只写着一行字:“社区营养与生活物资配给点。”
牛奔取出三张临时采购卡,依次贴上识别区。入口亮起绿灯,地面随即出现三条浅蓝色箭头。
“系统已经根据临时卡用途生成采购路线。”他说,“沿箭头走,十一分钟可以完成。”
田野看着脚下的光:“偏离会怎样?”
“记录。”
“停下来呢?”
“记录停留时间。”
“多拿一样东西呢?”
“记录额外需求。”
月季低声问:“什么都记?”
“不是记你想了什么。”牛奔走进超市,“只记你没有按照建议行动。”
超市里很安静。
货架整齐得像仓库,包装正面没有明星、广告词和夸张图案,只有营养成分、保存期限和适用人群。顾客进入后便跟着脚下的箭头移动,到达指定货架,取走亮灯的商品,再继续前进。
没有人比较两个牌子的味道,也没有人在货架前纠结。
一名女人带着孩子经过零食区。孩子伸手碰了一下橙色包装袋,女人看见后,平静地把他的手放回身侧。
“非推荐物品。”她说。
孩子点头,继续跟着箭头走。
他没有再回头。
月季看着他们走远,脚步越来越慢。
田野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孩子并不是被骂了,也没有受到惩罚。他只是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为什么伸手,就已经接受那件东西不该被需要。
“先拿日用品。”牛奔提醒。
三人的推荐路线在洗护区分开。田野的箭头停在一排灰色牙刷前,月季的箭头则亮在另一侧的女性用品货架。
牛奔把自己的东西迅速放进购物袋,回头时,月季还站在牙刷前。
货架上一共有四种颜色。
灰、白、浅蓝和淡紫。
功能完全相同,价格也一样。
“系统给你的推荐是灰色。”牛奔说。
“我看见了。”
“那为什么不拿?”
月季盯着淡紫色牙刷,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不知道选哪个。”
“材质、硬度和使用寿命相同。”
“我不是问这个。”
牛奔安静下来。
田野站到她旁边:“你可以随便选一个。”
“随便选和系统替我选,有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不大,却明显有些烦躁。月季并不是在生牛奔的气,她只是第一次发现,拥有选择并不等于马上知道该怎么选。
过去三年,她不需要判断颜色好不好看,也不用担心买错。现在四支牙刷摆在面前,反而让她手足无措。
田野想了想:“那就先排除一个。”
“怎么排除?”
“最不喜欢哪个?”
月季皱着眉看了一圈:“灰色。”
“为什么?”
“看着像牛奔会买的。”
牛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购物袋里的灰色牙刷。
田野没忍住笑了一声。
月季嘴角也动了动,伸手拿走那支淡紫色的。
货架上方的感应灯闪了一下。
她脚下原本笔直的推荐路线出现短暂波动,随后重新规划。终端提示音平稳响起:
“检测到非推荐颜色偏好。”
“功能参数一致,不影响配给标准。”
月季拿着牙刷,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它知道我没听话。”
“只知道你改变了选择。”牛奔说。
“那也行。”
她把牙刷放进购物袋,动作比拿其他物品时轻快了些。
食品区在超市最里面。
三人的采购终端分别给出了每日套餐。田野是两盒复合谷物饭、一份蛋白棒和一瓶电解质水;月季的组合几乎相同,只是总热量更低;牛奔则直接选择了七日最优套餐,连检查都没有检查。
田野盯着那些颜色寡淡的包装:“你每天就吃这个?”
“营养充足,价格最低,保存期最长。”
“味道呢?”
“无明显缺陷。”
“这话听着就不像好吃。”
牛奔没有反驳。他将一盒盒配给餐按编号排列好,放进购物袋,连包装朝向都保持一致。
月季站在选择终端前。
屏幕询问:
“请选择口味倾向。”
清淡。咸鲜。甜味。酸味。辛辣。无偏好。
倒计时从三十秒开始减少。
月季的手指停在屏幕前,没有落下。
二十秒。
十五秒。
田野看见她的呼吸慢慢变急。只是选择一个口味,却让她比面对传感器时还紧张。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
“以前喜欢吃什么?”田野问。
“好久没吃脆片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记忆没有,还是感觉不到?”
月季闭了闭眼:“记得吃过很多东西。但我不知道哪一种算喜欢。”
屏幕上的倒计时只剩五秒。
牛奔提醒:“不选择会自动进入无偏好模式。”
月季看着最后那个选项。
田野知道,只要她点下去,一切都会变得简单。系统会替她分配最合适的食物,她不用承担选错的结果,也不用面对自己可能根本没有偏好的恐惧。
可她的手一直没有落在“无偏好”上。
倒计时归零前一秒,她按住了“辛辣”。
屏幕发出提示:
“当前档案无辛辣饮食记录。”
“首次尝试可能引起出汗、流泪、咳嗽及胃肠刺激。”
月季盯着警告:“流泪也算异常吗?”
“这里的人一般不会因为食物哭。”田野说。
“那我想试试。”
牛奔看了一眼屏幕:“风险不高,但没有必要。”
月季转头看他:“我选它就是必要。”
牛奔没有继续阻止,只在采购清单中增加了一瓶饮用水。
推荐路线本该直接通向结算区,田野却在经过感官食品货架时停了下来。
一包红色的辣味脆片摆在最下面。包装没有任何宣传,只印着刺激等级:四级。
他弯腰拿起来。
头顶感应灯立即变成黄色。
“当前物品不属于营养配给。”
“重复确认将产生额外消费记录。”
月季看着包装:“四级是什么?”
“应该挺辣。”
“比我刚才选的呢?”
“你选的套餐是一级。”
她伸手把脆片拿了过去,翻到背面认真看了一遍。
牛奔提醒:“这会产生一次额外购买、一次推荐路线偏离,以及超过标准时间的货架停留。”
田野抬头看向摄像头。黑色镜头正缓慢转向他们,动作很轻,却让他后颈一阵发凉。
“放回去最安全。”牛奔说。
月季把脆片往货架里送了一点,动作却停住了。
田野问:“还想试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有点。”
“那就买。”
牛奔看向他:“你们的关联记录已经进入城市异常库。”
“我知道。”
“这一包东西会增加识别依据。”
“我也知道。”
田野拿过脆片,放进购物袋。他并不觉得一包零食比安全重要,也没有打算为了证明欲望可贵,故意把所有人拖进危险里。
可月季刚刚才第一次说出“有点想”。
要是连这么小的念头都必须立刻压回去,他们冒着风险逃出来,又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牛奔没有再说话,只抬腕记下时间。
自助结算台逐件扫描商品。
灰色牙刷通过。
淡紫色牙刷出现偏好提示。
辛辣套餐出现首次口味选择提示。
最后,那包四级辣味脆片被扫过时,屏幕停顿了两秒。
“检测到额外感官刺激消费。”
“是否确认偏离推荐方案?”
月季按下确认。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在安静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明显。旁边两名正在结算的顾客同时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平静地转了回去。
牛奔低声说:“别停。”
三人提着东西走向出口前的休息区。这里摆着饮水机和几张固定座椅,方便顾客服用药物或处理低血糖,却没有人坐下聊天。
月季拆开脆片包装。
浓烈的辣椒味刚散出来,她就皱了皱鼻子。
“后悔了?”田野问。
“还没吃。”
她挑出最小的一片放进嘴里。
最初几秒,她没有反应,只认真地嚼了两下。紧接着,月季整张脸迅速红了起来,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张开,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田野赶紧把水递给她。
月季接过去灌了一大口,还是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一下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掉,她一边咳一边用手扇风,脚尖在地上不停地蹭。
“这么辣?”田野问。
月季说不出话,只狠狠瞪了他一眼。
田野本来还有些担心,看到她这副样子,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不是因为月季难受,而是她此刻的眼泪、愤怒和后悔都太鲜活,和天台上那种空白完全不同。
牛奔站在旁边观察:“心率上升,面部血流增加,泪腺分泌明显。与警告内容一致。”
月季咳得更厉害了,抽空挤出一句:“你能不能……别记录了……”
“可以。”
牛奔真的放下了手腕。
月季喝了半瓶水,终于缓过来。她擦掉眼泪,低头看着袋子里剩下的脆片,脸上全是被辣出来的狼狈。心里想着我现在竟然连自己喜欢什么味道都得重新了解。
田野问:“知道喜不喜欢了吗?”
“不喜欢。”月季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一片。
田野愣住:“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想再确认一次。”
第二片入口,她依然被辣得眼泪直流,却没有立刻吐出来。等那阵刺激慢慢过去,她舔了一下嘴角,表情有些困惑。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喜欢。”
田野笑了:“那你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现在不知道。”
月季把包装封好,认真地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但这是我自己不知道。”
这句话很轻。
田野听见后,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以前的月季也会说不知道。那时的“不知道”意味着没有想法,没有重量,也没有继续寻找答案的冲动。
现在她说不知道,是因为她想再试一次。
牛奔看了一眼时间:“我们已经比推荐采购时长多停留四分十二秒。”
田野站起来:“系统全记了?”
“额外购买一项,非推荐颜色一项,首次口味选择一项,偏离推荐路线十八米,异常停留两次。”
月季抱紧帆布包:“买包吃的也能变成异常?”
“系统不知道你为什么买。”牛奔说,“它只知道你们开始在推荐之外行动。”
“所以选择本身就是痕迹。”田野低声说。
牛奔点头:“而且比情绪更容易追踪。情绪可以暂时隐藏,连续选择会形成行为模型。”
出口就在十几米外。
银白色的稳态体征门横跨通道,每名顾客经过时,门框都会亮起绿光。系统同步检测体温、心率、瞳孔反应和异常生物电,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牛奔先观察了片刻。
“田野先过,保持正常速度。月季第二个,不要看门上的指示灯。我最后。”
田野提着购物袋走过去。
门框的绿光从头顶扫到脚下,在经过胸口时轻微停顿了一下。田野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但绿灯最终还是亮了。
“体征处于许可范围。”
他没有停,走出超市大门,在外侧转过身。
月季随后进入体征门。
她嘴唇仍被辣得发红,眼角也挂着没擦干净的泪。扫描光经过她时,门框先亮起黄色,随后才缓慢转绿。
“检测到短时感官刺激。”
“原因与消费记录相符。”
月季走出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她站到田野身边,手指刚碰到他的袖口,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锐警报。
牛奔站在体征门中央。
门框没有变绿。
赤红色警示灯从顶部一格格亮起,将他的影子压在地面上。
“检测到异常消费行为聚集。”
“临时采购账户关联三次主动偏离。”
“正在进行群体稳态复核。”
出口两侧的透明隔离门开始闭合。
田野下意识往回走,牛奔却抬手制止了他。
“别回来。”
“这是你的采购卡。”田野说,“记录都算在你身上了?”
“目前是。”
“那你怎么办?”
牛奔已经转身走向旁边的复核终端,语气仍然平静:“我有维修记录,可以解释路线偏离和设备干扰。你们留在这里,只会增加无法解释的变量。”
月季抓住田野的胳膊。她的手很用力,显然也在犹豫要不要回去。
牛奔看了一眼正在下降的隔离门。
“出去后右转,沿配送通道走。第三个消防栓后面有设备间,等三分钟。”
“你呢?”月季问。
“我处理完会过去。”
“要是超过三分钟?”
牛奔停顿了一下。
“别等。”
透明门在三人之间彻底合拢。
超市里的顾客继续按照路线结算、离开,没有人因为警报驻足。赤红灯光落在牛奔脸上,他站到复核终端前,抬起手腕接受扫描,背影很快被一层变暗的玻璃遮住。
月季盯着里面:“他会回来吗?”
田野没有回答。
三分钟前,牛奔还在提醒他们,一包辣味脆片会留下多少记录。现在所有偏离推荐的选择,都压在了他的临时账户上。
身后的电子播报再次响起:
“检测到非必要选择聚集。”
“请账户持有人说明行为目的。”
田野被月季拉着走向配送通道。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只看见体征门上那片没有熄灭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