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辞职!”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田野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右上角有一块巴掌大的水渍,边缘发黄,形状像条搁浅的鱼。三年来,它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田野每天醒来都会看见它,却从没产生过修补、遮住或者向房东投诉的念头。
可今天不一样。
他真的不想上班。
不是身体不舒服,也不是公司临时加了任务。
就是不想去。
这个念头来得蛮横又具体,像一根针突然扎穿了脑子里的厚棉花。田野愣了十几秒,心脏越跳越快,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
他重复了一遍:
“我想辞职。”
这次声音更小,却更确定。
床头终端亮起白光。
“当前时间七点零一分。您已超过建议起床时间六十秒。请立即洗漱,预计通勤时间四十二分钟。”
田野伸手拍灭提醒。
终端安静两秒,又重新亮起。
“请立即洗漱。”
“知道了,别催。”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三年来,他从没嫌它烦过。
机器每天提醒,他每天照做。七点起床,七点零五洗漱,七点十五进食,七点二十分出门。不是因为自律,也不是怕迟到,只是日程表写着应该如此。
他今天却故意在床上多躺了半分钟。
只有半分钟。
田野却有种小时候把作业藏进书包最底层的刺激感。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经过窗台时,顺手拿起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水倒进了那盆枯死的月季里。
花已经死了三年。
叶子一片不剩,枝条发灰发脆,最细的那根被风一吹都会轻轻晃动。
三年前房东问过他要不要扔。
他说不用。
后来他每天都会浇一点水。不是觉得它能活,也不是舍不得,只是日程里一直保留着这一步,身体便照常执行。
可今天,田野盯着湿润下去的泥土,忽然说道:
“万一呢。”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陌生得像是隔壁传来的。
早餐是前一晚按营养表购买的全麦面包和水煮蛋。
田野咬了一口面包,皱起眉。
干,硬,没味道。
他以前当然也知道这种面包不好吃。包装上的配料、硬度、营养值都写得清清楚楚,但“知道不好吃”和“不想吃”仿佛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盯着那片面包看了几秒,扔回桌上。
“今天不吃这个。”
他把黑色连帽防风夹克套在深灰T恤外,随手抓了两下睡得有些支棱的寸头。夹克落在偏瘦的肩上,白色板鞋也是门口顺脚穿的,干净、普通,都是不用多想的东西。
他空着肚子出了门。
街道整洁,车辆按照固定间距向前移动。行人沿着地面的白色引导线通行,没有人超越,也没有人落后。
早餐店照常营业。
蒸笼冒着热气,电子屏上没有香气四溢、手工现做之类的宣传,只显示:
面制品,碳水含量六十二克。
肉馅制品,蛋白质含量十一克。
建议食用数量:二。
没人排队。
顾客走到窗口,报出身体数据,领取匹配食物,转身离开。
田野闻见了肉包子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吃。
那股欲望来得毫无道理。他明明已经迟了两分钟,却站到窗口前,指了指最右边那笼包子。
“我要这个。”
店员看了一眼他的健康档案。
“系统建议您今日摄入全麦面包。”
“我知道。”
“该产品油脂含量超出您的推荐值。”
“我就想吃。”
店员停顿了半秒。
她身后的摄像头轻轻转动,对准田野。
“请确认是否坚持偏离营养建议。”
田野心里莫名一紧。
“算了。”
他说完便走。
走出十几米,那股肉香还黏在鼻子里。他越想越后悔,甚至产生了回去买一个的冲动。
这让他隐隐兴奋,又隐隐发慌。
八点五十七分,田野进入西区仓储物流中心。
办公室被灰色隔板切成整齐的小方格。几十名员工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屏幕亮度一致,键盘敲击声密集而平稳。
没人闲聊,没人迟到,也没人提前开始工作。
九点整,所有人的手同时落在键盘上。
田野在异常件协调岗坐下。
他的工作是处理运输系统无法自动归类的订单,比如地址缺失、包装破损、货物重量异常。所谓处理,通常只是从几个固定选项中选择最符合数据的一项,再将订单退回流程。
不需要创造力。
不需要判断喜好。
更不需要问寄件人为什么把一只已经坏掉的音乐盒寄往不存在的地址。
只需要让异常重新变得正常。
田野打开内部系统,没有进入待处理订单,直接点开了“人员状态变更”。
在离职原因一栏里,他输入:
我不想继续干了。
系统立刻弹出红框。
检测到主观表达。
请使用可量化原因。
田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掉,重新输入:
工作没有意义。
红框再次弹出。
“意义”无法量化。
请使用客观原因。
“真有病。”
田野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的李姐抬起头。
他心脏猛地缩紧。
李姐看了他两秒,目光落到系统页面上。
“语音音量超过办公室标准值十二分贝。”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报表。
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田野缓缓吐出一口气,在离职原因里勾选了“个人状态变化”,提交申请。
系统显示:
申请已进入审核流程。预计七至十五个工作日完成。
田野还是觉得不踏实。
他起身走到人力工位前。
“小王。”
人力专员抬起头。
“请说明事务。”
“我想辞职,系统申请已经交了。”
“收到。仍需提供纸质申请,审批周期为七至十五个工作日。审核期间请保持正常工作状态。”
“什么时候能生效?”
“审核通过后的次月一日。”
“我能不能提前走?”
“请提交特殊情况证明。”
“我没有证明,我就是不想干了。”
小王看着他。
瞳孔表面浮着一层淡灰色的雾,眼角有一条极细的蓝色血管纹路。
“‘不想’不属于特殊情况。”
田野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
“原因不影响审批流程。”
“你们也不挽留一下?”
“该岗位人员替代率为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不影响部门运行。”
田野张了张嘴。
明明是他自己要辞职,听见这句话却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失落?
难堪?
还是单纯觉得自己像一颗随时可以替换的螺丝?
小王见他没有继续说话,低下头。
“若无其他事务,请返回岗位。”
田野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这段对话,他似乎经历过。
也是同样的工位,同样的语气。
不对,不是这里。
是三年前。
那时候他十九岁,在马吉克旗下的仓储中心做暑期工。某个下午,他也曾站在人力部门门口,想说自己不干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
田野用力回忆。
脑子里只有一片惨白的灯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许多人倒在地上的模糊影子。
再往下想,太阳穴便针扎似的疼。
他甩了甩头,回到工位。
等待处理的异常运单已经累计到四十七条。
田野点开第一条,机械地核对数据。
处理到第三条时,他从打印机旁抽出一张废弃的《运单异常补录》,翻到背面,写下一行字:
第一天。
我想辞职。
原因:不想干。
写完后,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
仿佛藏起了一份足以定罪的证据。
第二天晚上,田野翻出了三年没打开的游戏。
启动界面依然保留着旧日版本。鲜艳的人物海报、夸张的爆炸特效,以及那句已经被新文化规范禁止使用的宣传语:
为胜利而战!
田野看着那几个字,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他登录账号,点开竞技排行榜。
第一名还是三年前那个人。
第二名、第三名,也没有变化。
所有人的最后登录时间都停留在同一天。
田野进入匹配队列。
一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屏幕上始终只有一行提示:
当前排队人数:1。
田野等了四十七分钟,退出游戏。
他没有生气。
准确地说,他很想生气,却不知道该对谁生气。
对服务器?
对其他玩家?
还是对这个再也没有人想赢的世界?
他重新拿出那张补录单,在第一行下面写道:
第二天。
我想打游戏。
没有人想赢,也没有人想输。
第三天,他给一个三年前没敢表白的女孩发了消息。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场全球事故发生前。
女孩最后一句话是:
等你放假回来,我们去吃学校后门那家火锅。
田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究竟有多喜欢她,却记得那家火锅很辣,记得她每次都说不怕辣,最后又偷偷往杯子里加水。
他输入:
我好像又开始喜欢你了。
删掉。
重新输入:
你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见你。
又删掉。
最后,他发过去一句:
三年前那顿火锅,还吃吗?
对方七秒后回复:
该商户已于两年前停止经营。附近共有四家符合相同食品类别的门店,如有进食需求,我可以向你发送地址。
田野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又发:
我不是问店。我是想见你。
这次过了十几秒。
根据当前生活匹配数据,我们不存在见面的必要。
若你出现持续性亲密需求,请主动完成自助检测。
客气,准确,没有任何恶意。
田野却觉得胸口酸得厉害。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在补录单上写:
第三天。
我被拒绝了。
很难受。
但我居然有点高兴,因为我还能难受。
那天傍晚,他挤上回家的地铁。
说是挤,其实车厢里没有任何争抢。每个人按顺序进入,在标定区域站好,人与人之间维持着近乎相同的距离。
广告屏正在播放饮料介绍。
“本产品容量三百七十五毫升,含水分、糖分及基础电解质。建议在持续运动后饮用。”
没有音乐,也没有模特。
只有白底黑字的数据。
地铁驶过两站,车厢连接处忽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哭声又尖又急,像把整节车厢平整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田野循声望去。
一名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双腿乱蹬,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服。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体温三十六点八度,心率正常,无窒息风险。”
她将奶瓶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偏过头,继续哭。
女人又将奶瓶送过去。
不拍,不抱,也没有一句安抚。
她看孩子的眼神,与田野每天查看异常运单没有区别。
田野胸口骤然窜起一股火。
他等了一会儿。
对面的男人继续阅读文件。
旁边的学生继续背诵标准答案。
一个老人看了孩子一眼,确认没有阻塞通道,向旁边挪开半步。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婴儿的哭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越来越凄厉。
田野忍不住挤了过去。
“你为什么不哄哄她?”
女人抬起头。
“生命体征正常。”
“她在哭。”
“哭泣不会改变生命体征。”
“她害怕,或者难受。你抱抱她不行吗?”
女人看了他两秒。
“安抚不是必要喂养流程。”
田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是你孩子,不是一张流程表!”
话音落下,车厢里响起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所有人的腕表同时亮起蓝光。
紧接着,整节车厢的人齐刷刷转过头。
几十张没有表情的脸,几十双蒙着灰雾的眼睛,同时对准了田野。
整齐得不像人在回头。
像一片监控探头完成了同步转向。
广播依旧平稳:
“检测到非必要高波动语句。请乘客保持情绪稳定,避免影响公共秩序。”
田野后背瞬间湿透。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所有人只是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怀疑,也没有好奇。
他们只是确认异常声源的位置。
女人怀里的孩子仍在哭。
广播再次响起:
“前方到站,中央广场站。”
车门打开。
田野几乎是冲出去的。
他跑出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跑得太快,又硬生生放慢脚步。
站台尽头,两名穿灰黑制服的秩序人员同时抬起头。
其中一人手里的检测终端闪着蓝光。
田野的心脏快要撞出胸口。
不能跑。
别人不会跑。
他强迫自己放松肩膀,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站到扶梯右侧,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秩序人员走下扶梯。
越来越近。
田野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经过他身边时,对方的终端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上的曲线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又变成灰色。
“信号无法归类。”一人说道。
另一人看向田野。
“是否出现身体异常?”
田野喉结动了动。
“没有。”
“是否产生持续情绪波动?”
“没有。”
那人看了他两秒。
“请保持稳定。”
两名秩序人员继续向站台走去。
田野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地铁站,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旧巷,他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害怕。
他真的在害怕。
这种感觉很糟。
可他竟然不想让它消失。
回到出租屋,田野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把那张已经揉皱的补录单摊在桌上。
他写道:
第三天,补充。
我因为一个陌生孩子生气。
地铁上的人都觉得我不正常。
我现在怀疑,不正常的也许不是我。
笔尖停了停。
他在下一行写:
也许是整个世界。
窗台上的月季依旧枯着。
田野给它浇了一点水,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枯枝没有回答。
窗外,一枚悬在路灯下方的城市监控探头缓缓转动。
红色指示灯隔着窗帘缝隙,在田野身上停留了三秒。
某个他看不见的界面上,一条新的异常记录悄然生成。
波动对象:未归类。
风险等级:待复核。
处置建议: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