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她活了,我熄灭了
天台门的锁舌转动了两下。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还跪在水泥地上,脸上全是眼泪,手里死死攥着那朵粉红色毛线花。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有人拿尺子量着往上走。
电子女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持续性高强度情绪波动。”
“请相关人员停止移动,保持双手可见,等待稳定化处理。”
女孩下意识往田野身边靠。
“他们要干什么?”
田野看着天台门。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恐惧更重了。
刚才这个男人还趴在护栏上,拼命拽着她,手臂撞得发紫也没有松开。现在他坐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像门外的人不是来抓他们,只是物业上门检查水表。
“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
“为什么?”
“没有感觉。”
田野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皮肤下的赤红纹路已经完全消失,只剩腕部几道淡红色痕迹。肩膀仍然疼,膝盖也在刚才摔倒时擦破了一层皮。
他知道这些地方受了伤。
但疼痛只是身体传来的信息。
和电脑右下角弹出的故障提示没有区别。
门外传来机械卡扣展开的声音。
田野站起来,环顾四周。
天台不大。
东侧是楼梯间,南侧立着广告牌和几组废弃空调机。西侧护栏外是一栋高度相近的旧办公楼,两栋楼之间相隔不到两米,中间横着一根窄窄的金属检修梯。
梯子没有扶手。
下方是十一层高的窄巷。
北边有一架贴着墙面向下延伸的消防检修梯,但最下面一段已经被拆掉,至少有三米落差。
田野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排了一遍。
正门不可行。
北侧下去需要工具。
西侧检修梯风险最高,但距离最短。
他走向广告牌。
女孩愣了一下:“你去哪?”
“找出口。”
“他们不是让我们别动吗?”
“听他们的会被带走。”
“带去哪?”
“稳定化处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田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因为我们刚认识。”
女孩盯着他:“那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田野。”
“哪两个字?”
“田地的田,野外的野。”
她用袖口抹了一把脸:“月季。”
田野看了眼她手里的毛线花:“花的那个?”
“对。”
“知道了。”
月季等了两秒,没等到别的话:“就这?”
“后面有人要抓我们。”田野看向天台门,“现在记住名字就够了。”
月季怔住。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天台门发出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
两名穿灰黑色制服的秩序人员一前一后走上天台。
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右手提着一只银白色设备箱,左臂固定着透明防护板。后面的女人握着一根短棍状检测器,顶端亮着柔和蓝光。
两人没有急着靠近。
男人先扫了一眼地面,又看向护栏。
“确认一名高波动对象,一名未归类波动对象。”
女人抬起检测器。
蓝光扫过月季时,仪器发出连续急促的提示音。
扫过田野时,声音却忽然断了。
屏幕上的曲线抖了两下,变成一片空白。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
“未检测到有效情绪信号。”
男人说:“重复检测。”
蓝光再次从田野胸口扫过。
仍然没有反应。
月季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急。
“他刚才不是这样的。”
秩序人员没有回答她。
男人把设备箱放在地上,掀开箱盖。
里面整齐排列着四支透明注射器和一只雾化面罩。
“女性对象,请放下手中物品,向前移动三步。”
月季把毛线花攥得更紧。
“我不去。”
“你目前存在持续悲伤、恐惧和依赖行为,需要接受临时稳定化。”
“稳定以后呢?”
“情绪回归安全范围。”
“我爷爷还会记得吗?”
男人停顿了不到半秒。
“记忆不会被删除,只会降低无效情绪附着。”
月季的脸色一下白了。
“什么叫无效情绪?”
“无法改善现实结果,且影响正常生活效率的情绪。”
“我爷爷死了,我难过也算无效?”
“悲伤无法改变死亡事实。”
他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解释一道答案明确的题。
月季浑身发抖。
“那我不要稳定。”
“拒绝处理将增加风险等级。”
男人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注射器,装进一只黑色握柄。
“请配合。”
田野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一眼西侧检修梯。
十二步。
从广告牌后方绕过去,可以遮住三秒视线。
男人距离月季七米。
女人距离天台门两米,负责封锁退路。
田野问:“处理需要多长时间?”
男人看向他。
“根据波动程度,十二至四十八小时。”
“她会被带走?”
“需要完成观察。”
“我呢?”
“你的情况无法归类,需要一并接受检测。”
田野点了点头。
“明白了。”
月季猛地看向他。
“你明白什么了?”
“他们不会让我们走。”
“然后呢?”
“跑。”
田野说完,忽然踢向地上的设备箱。
银白色箱体贴着水泥地滑出去,撞在男人小腿上。里面的注射器滚了一地。
男人向后退了半步。
女人立刻抬起检测器。
“停止抵抗!”
田野已经抓住月季的胳膊,把她拽向广告牌。
“你干什么!”
“跑。”
“你刚才还说什么都没感觉!”
“没感觉不影响判断。”
田野拉着她绕过广告牌。
蓝光擦过他的后背,击中旁边的空调外机。外机内部响起一声短促爆鸣,运转声迅速低了下去,表面凝出一层白色水汽。
月季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
“不要回头。”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现在争论没有用。”
田野松开她,指向护栏外的检修梯。
“过去。”
月季顺着他的手看去,整个人僵住了。
窄窄的金属梯横在两栋楼之间。
风从楼缝里往上灌,吹得梯身轻轻震动。下面的行人缩成一个个缓慢移动的小点,车辆像沿着细线滑行的方块。
“你让我从这上面走?”
“只有这一条路。”
“会掉下去。”
“抓稳就不会。”
“刚才差点从楼上掉下去的不是你!”
“是你。”
月季盯着他,眼眶一下又红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田野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事实确实是她差点掉下去。
男人已经从广告牌另一侧追来。
田野抓住护栏,翻到外侧,右脚踩上检修梯。
金属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高度没有带来恐惧。
他知道摔下去会死,也知道自己的双腿正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抖,但身体的反应无法进入意识。
像看见另一个人在发抖。
“过来。”他说。
月季站在护栏内没动。
男人从后方接近,手中握着重新装好的稳定针。
“离开危险区域。”
田野转身伸手。
“把手给我。”
月季看着他。
“你会松开吗?”
“不会。”
“你刚才还说我们只是刚认识。”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男人已经走到她身后。
月季咬住嘴唇,把毛线花塞进衣服口袋,一只手抓住护栏,另一只手伸向田野。
两人的手指刚碰到,田野手腕上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红光。
不是刚才那种疯狂生长的根须。
只是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沿着他指尖跳了一下。
田野没有察觉。
月季却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胸口那股几乎要把她撕开的恐惧没有继续膨胀,也没有像过去三年那样迅速变成空白。
它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像火快灭时,有人用手挡住了风。
月季抓紧田野,翻过护栏,踩上检修梯。
男人伸手抓向她的肩膀。
田野侧身挡了一下。
男人的手掌抓住了他的手腕。
接触发生的瞬间,田野腕部再次窜出一丝红光。
男人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天台边缘距离他的鞋尖还有半米。
可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后退。”
他嘴里吐出两个字。
田野没有动。
男人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视线死死盯着楼下。
“后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面的女人皱了皱眉。
“处置员编号七四一,你的心率异常。”
“高度……”
男人向后踉跄一步,后背撞在广告牌支架上。
“护栏高度不足……检修梯不符合安全标准……”
“你接受过高空任务训练。”
“我会掉下去。”
女人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迟疑。
田野看着男人。
对方不是突然拥有了新的情绪。
那份恐惧本来就在。
只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放大了。
就像有人把藏在最底层的声音一下调到了最大。
田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也没有时间研究。
“走。”
他转身踩上检修梯。
月季双手握住两侧铁杆,一点点向前挪。
金属梯在两人重量下晃得更厉害。
她不敢低头,只看着田野的后背。
“你慢一点。”
田野没有回头。
“后面的人很快会恢复。”
“我腿软。”
“趴下走。”
“我穿的是裙子!”
“那也比掉下去好。”
月季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会被一句话气到。
害怕、委屈、愤怒和爷爷的记忆全挤在一起,乱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可奇怪的是,这些情绪没有消失。
田野明明已经松开了她。
那股从他手里留下的温度却还在。
很弱。
一阵风就会灭。
可它仍旧牵着她。
月季趴低身体,手脚并用往前爬。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目标正在跨越高危区域,暂缓使用稳定化设备。”
男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异常影响正在减弱。”
“准备回收。”
田野已经踩上对面楼顶。
他转身蹲下,向月季伸手。
“快。”
月季还剩最后半米。
她抬手抓住田野。
田野把她拽上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月季刚喘了一口气,田野已经站起来。
“还要走。”
“你就不能让我缓一下?”
“不能。”
“我刚从十一层楼中间爬过来!”
“他们也能爬过来。”
田野走向北侧。
月季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点委屈迅速膨胀。
“田野!”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田野停住,回头。
“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感觉。”
“我知道你没有感觉!”
月季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你刚才救我,差点跟我一起掉下去。现在你看我,就像看一件要搬走的东西。”
田野想了想。
“你行动速度确实会影响撤离。”
月季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不是在问这个。”
“那你在问什么?”
她张了张嘴。
田野是真的不明白。
他的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故意伤人的冷漠。
正因为这样,月季反而更难受。
月季盯着田野没有波澜的脸,眼里的难受反而更重了。田野猜,她大概宁愿他是在生气。
至少生气说明他还在乎这场争吵。
“算了。”
月季抹掉眼泪。
“你刚才为什么带我跑?”
“你被带走后,他们会继续调查我。”
田野说,“一起离开风险更低。”
月季盯着他看了几秒。
“只是因为这个?”
“目前是。”
她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明白了。”
身后传来检修梯震动的声音。
秩序人员正在过来。
田野转身继续跑。
两人穿过相邻楼顶,从一架维修梯爬到下层平台,再沿着消防楼梯进入旧办公楼。
楼内没有人。
走廊照明保持最低亮度,两侧办公室的玻璃门上贴着整齐的停用封条。
月季跑得跌跌撞撞。
田野没有扶她。
她摔倒一次,膝盖磕在台阶上,田野只停下来问:
“还能走吗?”
月季咬着牙站起来。
“死不了。”
“那就继续。”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讨人厌?”
“不知道。”
“现在肯定是。”
“这不影响路线。”
月季气得想骂他,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
他们从办公楼后门出去,进入一条堆满废弃共享设备的巷子。
身后的追赶声暂时消失。
田野停下来,看了一眼路口监控。
摄像头正缓缓向另一侧旋转。
“分开走。”
他说。
月季愣住。
“什么?”
“两个人一起更显眼。”
“你让我自己走?”
“秩序人员主要追踪高波动对象。你向东,我向西,可以分散搜索。”
月季看着他。
“我没有地方去。”
“回家。”
“家里的人会把我送去稳定化。”
“那就找其他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田野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她只是一件地址缺失的包裹,暂时无法归类,就先退回发件流程。
月季手指伸进口袋,握住毛线花。
“好。”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分开就分开。”
田野没有挽留。
“走出巷口后不要跑,控制呼吸,不要看监控。”
“用不着你教。”
月季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肩膀绷得笔直。
一步。
五步。
十步。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这个人救了她,又不代表她必须依赖他。
她已经想起来了。
爷爷的手。
小板凳。
那朵歪得难看的毛线花。
这些东西是她自己的。
和田野没有关系。
走到巷口时,她胸口那股愤怒忽然淡了一点。
月季没有停。
她以为只是自己冷静下来了。
又走出十几米,街边宣传屏正在播放城市环境数据。
画面里的天空灰白平整。
她忽然想不起爷爷做毛线花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月季脚步慢了下来。
继续往前。
老人坐在小板凳上的画面还在,却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
他的脸开始模糊。
笑声也变远了。
“丑也不给别人。”
她记得有这句话。
却想不起那句话为什么让她难过。
月季伸手按住胸口。
没有疼。
刚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悲伤,正在迅速退去。
不是被安慰。
也不是想开了。
像有人拿着橡皮,一点点擦掉那些记忆上的颜色。
她从口袋里掏出毛线花。
五片歪歪扭扭的花瓣。
粉红色毛线。
绿色叶子缺了一半。
她知道这是爷爷做的。
可“爷爷”两个字正在变成一条没有温度的信息。
死亡日期。
亲属关系。
遗物编号。
和系统档案里没有区别。
“不……”
月季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这样的。”
她努力回忆老人笑起来的样子。
越用力,画面消失得越快。
恐惧刚刚冒出来,也被那片灰白迅速吞没。
月季猛地转身。
巷子另一头,田野正在往相反方向走。
两人之间已经隔了几十米。
“田野!”
她喊了一声。
田野回过头。
月季朝他跑了过去。
她不再管路口的监控,也不管自己的呼吸是否符合标准。她跑得太急,鞋底在湿滑地面上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
距离一点点缩短。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爷爷的笑声重新出现。
先是一点模糊的气音,随后越来越清晰。
胸口的悲伤像被重新点燃,猛地烧了回来。
月季扑到田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死死攥着他,像刚才悬在楼外时一样。
田野低头看着她。
“为什么回来?”
月季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了……”
“什么?”
“我走远以后……爷爷就快没了。”
田野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看向她手里的毛线花。
“可能和我有关。”
他得出了结论。
依旧没有悲伤,也没有惊讶。
月季却抓得更紧。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确实从天台上活了下来。
可这条刚刚恢复的命,似乎还没有真正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