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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跳楼的女孩

欲望消失后,我成了最后的感染源作家M00sbJ123 4090字2026年08月10日 22:33

第四天上午,茶水间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田野抬头看去。

李姐正在整理一摞异常订单,文件夹边缘从她食指上划过,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血珠从伤口里鼓出来,沿着指腹滑下一小截。

李姐看了一眼。

“皮肤开放性损伤,一级。”

她从柜子里取出消毒纸巾,擦掉血迹,用创可贴缠住手指,转身继续整理文件。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没有皱眉,没有吸气,也没有下意识甩手。

田野盯着她贴好创可贴的手指,后颈的汗毛一点点立了起来。

“你不疼吗?”

这句话已经顶到了舌尖。

他最终没说出口。

地铁上的几十双眼睛仍然留在脑子里。

田野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运单异常补录》。

纸已经被折出许多白痕。

他用电脑屏幕挡住手,在背面继续写:

第四天。

李姐切到手。

她知道疼痛等级,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差点问她疼不疼。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我开始害怕别人发现我会害怕。

办公室前方的公共屏幕正循环播放稳态健康提醒。

若出现持续梦境、强烈偏好、无明确原因的愤怒、悲伤或期待,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自助检测。

情绪波动属于可矫正的健康异常。

主动上报有助于维持个人与社会稳定。

田野把纸重新折好。

这一整天,他都在观察别人。

主管临时将一百三十条订单分配给李姐,李姐说“收到”。

同事的午餐被配送系统错换成过敏风险更高的食品,他提交异常,没有抱怨。

下午五点三十分,所有人同时保存文件,关闭电脑,起身离开。

没有人因为任务没完成而加班,也没有人因为能准时下班而高兴。

努力、偷懒、竞争、抱怨,全都消失了。

世界像一台被调到恒定功率的机器。

不出故障,也不产生惊喜。

田野下班后没有立刻坐车。

他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回走。

奶茶店的落地窗后没有排队的人。柜员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擦拭杯子,动作精确而重复。

招牌上原来的广告语已经被覆盖,只剩下产品说明:

水、乳制品、糖。

每杯热量四百二十千卡。

不建议频繁摄入。

商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服装。

路过的人没有回头。

一块宣传屏正在播放落日。

画面里的云层被人工修整成均匀的长条,颜色从浅灰过渡到深灰。屏幕下方标着:

日落现象记录,十八点十二分至十八点二十七分。

田野看着那片毫无变化的天空,突然觉得很烦。

他拐进一条商业街后的窄巷,准备抄近路回家。

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他无意间抬头,看见二楼更衣室的窗户没有拉帘。

一个年轻女孩正站在里面。

她穿着便利店的灰绿色工作服,齐肩的棕色短发在发尾微微卷起,肩上挎着一只米白色帆布包。包角绣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红花,柔和得与制式制服有些不搭。

女孩整理东西时,包口被储物柜撞了一下。

一个粉红色的毛线玩偶滚了出来。

那是一朵编得不太规整的花。

五片花瓣大小不一,其中一片歪得尤其明显,绿色的叶子也只剩下一半。

女孩弯腰把它捡起来。

她没有立刻放回去。

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很久。

十秒。

二十秒。

墙上的工作终端亮起黄灯。

检测到非必要停顿。

请恢复当前流程。

女孩像是没听见。

她握着那朵毛线花,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田野隔着玻璃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觉得她和周围的一切不太一样。

终端再次提醒:

当前动作偏离标准流程三十七秒。

女孩终于动了。

她将毛线花轻轻塞回包里,关上储物柜。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弄疼。

随后,她没有换下工作服,也没有走向楼下的店面,而是推开更衣室侧面的门,进入了安全楼梯。

田野站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

“关我屁事。”

他低声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熟练,像过去许多年里说过无数次。

他转身继续走。

走出十几米,头顶忽然落下一点灰尘。

田野抬起头。

便利店所在的商业楼顶,一道人影正站在边缘。

就是刚才那个女孩。

风把她齐肩的棕发吹乱,微卷的发尾不断拍在脸侧。

那只绣着红花的帆布包仍挂在肩上,像是她只是准备去另一个地方上班。

楼下不断有人经过。

有人抬头看见她,计算了一下坠落区域,向旁边绕开。

有人打开腕表,提交了一条公共安全事件。

高处存在坠物风险。

没有人喊。

也没有人冲进去救她。

田野站在原地,脑子里先冒出的仍然是那句话:

关我什么事?

可下一秒,他已经转身冲向便利店。

“卧槽!”

一楼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田野撞开旁边的人,冲到电梯前,用力按了几下按钮。

屏幕显示:

电梯正在进行例行检修。预计恢复时间:十九分钟。

“早不修晚不修!”

田野转身扑向安全楼梯。

楼梯间里没有人。

他两级并作一级往上爬。到第五层时呼吸已经乱了,第八层时小腿发酸,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发疼。

“妈的……以后一定锻炼……”

他扶住栏杆,喘了两口气,又继续往上。

其实没有什么以后一定。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一个陌生人。

也不知道救下来以后该怎么办。

可一想到那女孩会从楼上掉下去,胸口就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这种难受逼着他继续跑。

第十层。

第十一层。

最后几级台阶,他几乎是用手把自己拽上去的。

田野撞开天台门,冷风猛地灌进衣领。

女孩站在护栏外侧。

脚下只剩不到半掌宽的水泥边缘。

她背对田野,手里握着那朵毛线花。

“别动!”

田野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女孩没有回头。

“请勿干预流程。”

“什么流程?”

“清除无用耗材流程。”

她的语调平静得像在播报商品过期。

田野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谁说你是耗材?”

“当前工作任务完成率持续下降。近期出现无效停顿、重复记忆调用和非必要物品保存行为。”

“所以你就要跳下去?”

“继续占用食物、居住和医疗资源,不具备效率。”

“那是系统给你的结论?”

“结论符合数据。”

田野盯着她的背影。

女孩的工作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得过分单薄。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毛线花。

“无功能旧物。”

“那你为什么拿着?”

她沉默了。

风从楼顶穿过去,发出呜呜的低鸣。

女孩手中的毛线花轻轻晃动。

田野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你舍不得扔,对不对?”

“……”

“你刚才看了它很久。”

“这是动作异常。”

“不是异常。”

田野又向前一步。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女孩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田野看见了。

非常轻,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几乎会以为只是风吹动衣服。

“谁给你做的?”

“停止询问。”

“你认识做这个东西的人,对不对?”

“停止询问。”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呼吸却开始变快。

“是你家里人?”

“不要再说了。”

这是田野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不要”。

不是“禁止”,也不是“无需”。

是不要。

田野心里猛地一跳。

“那你就更不能跳。”

女孩终于回过头。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

瞳孔上蒙着灰白的雾,眼角有细细的蓝色裂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恐惧。

可她握着毛线花的手,正在发抖。

“记忆调用会产生持续故障。”

“那就故障。”

田野说。

“谁规定人一定要一直正常?”

女孩看着他。

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

楼下传来公共终端的提示声。

“高处风险事件已提交。秩序人员预计三分钟后抵达。”

女孩转回头。

“流程需要在干预前完成。”

她抬起脚。

“别!”

田野扑了过去。

女孩身体向前倾倒。

田野最后一步踩在护栏底部,整个人撞上栏杆,一只手抓住金属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女孩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量差点将他一起拖出去。

田野肩膀猛地撞在护栏上,疼得眼前发黑。

“抓住我!”

女孩悬在楼外。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抬手抓住田野。

“松开。”

“你他妈自己抓!”

“该流程无需救援。”

“我需要!”田野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

“我不想看着你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猛地一烫。

不是普通的热。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突然从血管里钻了出来。

田野低头。

一道细小的赤红光线从他腕部浮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越来越多的红色纹路在皮肤下分叉蔓延,沿着血管向手掌汇聚。它们像植物的根,又像被剥开外皮的神经,在他的皮肤下疯狂生长。

“这什么东西……”

田野想松手,手指却完全不听使唤。

赤红根须穿过两人接触的皮肤,扎进女孩手腕。

女孩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原本灰白的瞳孔骤然放大。

赤红色光芒从瞳孔深处炸开,一圈圈冲散了覆盖其上的灰雾。

田野的脑子里突然涌进了一段不属于他的画面。

一双布满皱纹的手。

廉价的粉红毛线。

老人低着头,笨拙地钩着花瓣,其中一片总是歪。

“小季,你名字是朵花,爷爷给你做一朵不会凋谢的。”

女孩坐在小板凳上,嫌弃地说:

“好丑。”

老人笑得肩膀都在抖。

“丑也不给别人。”

画面骤然破碎。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田野的手臂。

“拉我……”

田野咬紧牙关,双脚抵住护栏,拼命向后仰。

两个人一同摔回天台。

女孩膝盖重重撞在地上。

那朵毛线花从她掌心滚落。

她盯着它。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从眼眶里一颗颗掉下来,落在灰色水泥地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像是不认识那种湿热的触感。

下一秒,某种被压了整整三年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她。

“爷爷……”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爷爷……”

女孩跪在地上,死死抓住那朵毛线花,突然放声大哭。

哭声没有任何克制。

尖锐、破碎,喘不上气,像要把三年来没能流出的眼泪一次性全部哭完。

“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

“我为什么没有难过……”

“我怎么会一点都不难过……”

她哭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地面上,手里仍紧紧护着那朵歪掉的花。

田野坐在旁边,肩膀火辣辣地疼。

他应该松一口气。

应该害怕。

应该震惊。

可就在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响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团一直燃烧的东西熄灭了。

没有渐弱。

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风仍然很冷。

他知道冷。

肩膀仍然疼。

他知道疼。

女孩就在面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也知道她很痛苦。

但这些事实彼此分离,无法再通向任何感受。

田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赤红根须正在迅速退回皮肤,留下几道暗淡的红痕。

刚才他拼命想救下这个人。

现在他看着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庆幸。

不怜悯。

甚至不想知道她会不会再次跳下去。

这种空白比恐惧更可怕。

可他连恐惧也感觉不到。

田野张了张嘴。

“我……”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女孩抬起通红的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接触发生的一刻,她剧烈颤抖的身体似乎平稳了一点。

她像抓着唯一能浮出水面的东西,手指越收越紧。

“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哭着问。

“为什么我突然全都想起来了?”

田野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答“我不知道”。

可这句话是否能让她安心,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

天台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道平稳的电子女声从楼道里响起:

“检测到持续性高强度情绪波动。”

“请相关人员停止移动,等待稳定化处理。”

女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惧。

她下意识靠近田野。

田野却只是安静地听着脚步越来越近。

她刚刚重新活了过来。

而他坐在她身边,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

作家M00sbJ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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