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茶水间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田野抬头看去。
李姐正在整理一摞异常订单,文件夹边缘从她食指上划过,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血珠从伤口里鼓出来,沿着指腹滑下一小截。
李姐看了一眼。
“皮肤开放性损伤,一级。”
她从柜子里取出消毒纸巾,擦掉血迹,用创可贴缠住手指,转身继续整理文件。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没有皱眉,没有吸气,也没有下意识甩手。
田野盯着她贴好创可贴的手指,后颈的汗毛一点点立了起来。
“你不疼吗?”
这句话已经顶到了舌尖。
他最终没说出口。
地铁上的几十双眼睛仍然留在脑子里。
田野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运单异常补录》。
纸已经被折出许多白痕。
他用电脑屏幕挡住手,在背面继续写:
第四天。
李姐切到手。
她知道疼痛等级,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差点问她疼不疼。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我开始害怕别人发现我会害怕。
办公室前方的公共屏幕正循环播放稳态健康提醒。
若出现持续梦境、强烈偏好、无明确原因的愤怒、悲伤或期待,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自助检测。
情绪波动属于可矫正的健康异常。
主动上报有助于维持个人与社会稳定。
田野把纸重新折好。
这一整天,他都在观察别人。
主管临时将一百三十条订单分配给李姐,李姐说“收到”。
同事的午餐被配送系统错换成过敏风险更高的食品,他提交异常,没有抱怨。
下午五点三十分,所有人同时保存文件,关闭电脑,起身离开。
没有人因为任务没完成而加班,也没有人因为能准时下班而高兴。
努力、偷懒、竞争、抱怨,全都消失了。
世界像一台被调到恒定功率的机器。
不出故障,也不产生惊喜。
田野下班后没有立刻坐车。
他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回走。
奶茶店的落地窗后没有排队的人。柜员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擦拭杯子,动作精确而重复。
招牌上原来的广告语已经被覆盖,只剩下产品说明:
水、乳制品、糖。
每杯热量四百二十千卡。
不建议频繁摄入。
商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服装。
路过的人没有回头。
一块宣传屏正在播放落日。
画面里的云层被人工修整成均匀的长条,颜色从浅灰过渡到深灰。屏幕下方标着:
日落现象记录,十八点十二分至十八点二十七分。
田野看着那片毫无变化的天空,突然觉得很烦。
他拐进一条商业街后的窄巷,准备抄近路回家。
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他无意间抬头,看见二楼更衣室的窗户没有拉帘。
一个年轻女孩正站在里面。
她穿着便利店的灰绿色工作服,齐肩的棕色短发在发尾微微卷起,肩上挎着一只米白色帆布包。包角绣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红花,柔和得与制式制服有些不搭。
女孩整理东西时,包口被储物柜撞了一下。
一个粉红色的毛线玩偶滚了出来。
那是一朵编得不太规整的花。
五片花瓣大小不一,其中一片歪得尤其明显,绿色的叶子也只剩下一半。
女孩弯腰把它捡起来。
她没有立刻放回去。
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很久。
十秒。
二十秒。
墙上的工作终端亮起黄灯。
检测到非必要停顿。
请恢复当前流程。
女孩像是没听见。
她握着那朵毛线花,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田野隔着玻璃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觉得她和周围的一切不太一样。
终端再次提醒:
当前动作偏离标准流程三十七秒。
女孩终于动了。
她将毛线花轻轻塞回包里,关上储物柜。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弄疼。
随后,她没有换下工作服,也没有走向楼下的店面,而是推开更衣室侧面的门,进入了安全楼梯。
田野站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
“关我屁事。”
他低声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熟练,像过去许多年里说过无数次。
他转身继续走。
走出十几米,头顶忽然落下一点灰尘。
田野抬起头。
便利店所在的商业楼顶,一道人影正站在边缘。
就是刚才那个女孩。
风把她齐肩的棕发吹乱,微卷的发尾不断拍在脸侧。
那只绣着红花的帆布包仍挂在肩上,像是她只是准备去另一个地方上班。
楼下不断有人经过。
有人抬头看见她,计算了一下坠落区域,向旁边绕开。
有人打开腕表,提交了一条公共安全事件。
高处存在坠物风险。
没有人喊。
也没有人冲进去救她。
田野站在原地,脑子里先冒出的仍然是那句话:
关我什么事?
可下一秒,他已经转身冲向便利店。
“卧槽!”
一楼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田野撞开旁边的人,冲到电梯前,用力按了几下按钮。
屏幕显示:
电梯正在进行例行检修。预计恢复时间:十九分钟。
“早不修晚不修!”
田野转身扑向安全楼梯。
楼梯间里没有人。
他两级并作一级往上爬。到第五层时呼吸已经乱了,第八层时小腿发酸,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发疼。
“妈的……以后一定锻炼……”
他扶住栏杆,喘了两口气,又继续往上。
其实没有什么以后一定。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一个陌生人。
也不知道救下来以后该怎么办。
可一想到那女孩会从楼上掉下去,胸口就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这种难受逼着他继续跑。
第十层。
第十一层。
最后几级台阶,他几乎是用手把自己拽上去的。
田野撞开天台门,冷风猛地灌进衣领。
女孩站在护栏外侧。
脚下只剩不到半掌宽的水泥边缘。
她背对田野,手里握着那朵毛线花。
“别动!”
田野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女孩没有回头。
“请勿干预流程。”
“什么流程?”
“清除无用耗材流程。”
她的语调平静得像在播报商品过期。
田野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谁说你是耗材?”
“当前工作任务完成率持续下降。近期出现无效停顿、重复记忆调用和非必要物品保存行为。”
“所以你就要跳下去?”
“继续占用食物、居住和医疗资源,不具备效率。”
“那是系统给你的结论?”
“结论符合数据。”
田野盯着她的背影。
女孩的工作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得过分单薄。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毛线花。
“无功能旧物。”
“那你为什么拿着?”
她沉默了。
风从楼顶穿过去,发出呜呜的低鸣。
女孩手中的毛线花轻轻晃动。
田野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你舍不得扔,对不对?”
“……”
“你刚才看了它很久。”
“这是动作异常。”
“不是异常。”
田野又向前一步。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女孩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田野看见了。
非常轻,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几乎会以为只是风吹动衣服。
“谁给你做的?”
“停止询问。”
“你认识做这个东西的人,对不对?”
“停止询问。”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呼吸却开始变快。
“是你家里人?”
“不要再说了。”
这是田野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不要”。
不是“禁止”,也不是“无需”。
是不要。
田野心里猛地一跳。
“那你就更不能跳。”
女孩终于回过头。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
瞳孔上蒙着灰白的雾,眼角有细细的蓝色裂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恐惧。
可她握着毛线花的手,正在发抖。
“记忆调用会产生持续故障。”
“那就故障。”
田野说。
“谁规定人一定要一直正常?”
女孩看着他。
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
楼下传来公共终端的提示声。
“高处风险事件已提交。秩序人员预计三分钟后抵达。”
女孩转回头。
“流程需要在干预前完成。”
她抬起脚。
“别!”
田野扑了过去。
女孩身体向前倾倒。
田野最后一步踩在护栏底部,整个人撞上栏杆,一只手抓住金属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女孩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量差点将他一起拖出去。
田野肩膀猛地撞在护栏上,疼得眼前发黑。
“抓住我!”
女孩悬在楼外。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抬手抓住田野。
“松开。”
“你他妈自己抓!”
“该流程无需救援。”
“我需要!”田野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
“我不想看着你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猛地一烫。
不是普通的热。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突然从血管里钻了出来。
田野低头。
一道细小的赤红光线从他腕部浮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越来越多的红色纹路在皮肤下分叉蔓延,沿着血管向手掌汇聚。它们像植物的根,又像被剥开外皮的神经,在他的皮肤下疯狂生长。
“这什么东西……”
田野想松手,手指却完全不听使唤。
赤红根须穿过两人接触的皮肤,扎进女孩手腕。
女孩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原本灰白的瞳孔骤然放大。
赤红色光芒从瞳孔深处炸开,一圈圈冲散了覆盖其上的灰雾。
田野的脑子里突然涌进了一段不属于他的画面。
一双布满皱纹的手。
廉价的粉红毛线。
老人低着头,笨拙地钩着花瓣,其中一片总是歪。
“小季,你名字是朵花,爷爷给你做一朵不会凋谢的。”
女孩坐在小板凳上,嫌弃地说:
“好丑。”
老人笑得肩膀都在抖。
“丑也不给别人。”
画面骤然破碎。
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田野的手臂。
“拉我……”
田野咬紧牙关,双脚抵住护栏,拼命向后仰。
两个人一同摔回天台。
女孩膝盖重重撞在地上。
那朵毛线花从她掌心滚落。
她盯着它。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从眼眶里一颗颗掉下来,落在灰色水泥地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像是不认识那种湿热的触感。
下一秒,某种被压了整整三年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她。
“爷爷……”
她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爷爷……”
女孩跪在地上,死死抓住那朵毛线花,突然放声大哭。
哭声没有任何克制。
尖锐、破碎,喘不上气,像要把三年来没能流出的眼泪一次性全部哭完。
“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
“我为什么没有难过……”
“我怎么会一点都不难过……”
她哭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地面上,手里仍紧紧护着那朵歪掉的花。
田野坐在旁边,肩膀火辣辣地疼。
他应该松一口气。
应该害怕。
应该震惊。
可就在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响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团一直燃烧的东西熄灭了。
没有渐弱。
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风仍然很冷。
他知道冷。
肩膀仍然疼。
他知道疼。
女孩就在面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也知道她很痛苦。
但这些事实彼此分离,无法再通向任何感受。
田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赤红根须正在迅速退回皮肤,留下几道暗淡的红痕。
刚才他拼命想救下这个人。
现在他看着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庆幸。
不怜悯。
甚至不想知道她会不会再次跳下去。
这种空白比恐惧更可怕。
可他连恐惧也感觉不到。
田野张了张嘴。
“我……”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女孩抬起通红的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接触发生的一刻,她剧烈颤抖的身体似乎平稳了一点。
她像抓着唯一能浮出水面的东西,手指越收越紧。
“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哭着问。
“为什么我突然全都想起来了?”
田野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答“我不知道”。
可这句话是否能让她安心,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
天台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道平稳的电子女声从楼道里响起:
“检测到持续性高强度情绪波动。”
“请相关人员停止移动,等待稳定化处理。”
女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惧。
她下意识靠近田野。
田野却只是安静地听着脚步越来越近。
她刚刚重新活了过来。
而他坐在她身边,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