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飞越昆仑山北麓的时候，归墟城的轮廓在下方出现。
灰白色的城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城内的灯火在暮色里稀稀落落地亮着。
种植棚的位置有一盏灯，白叶植物和藤蔓在灯下安静地生长。城墙外围的巡逻道上，几个小黑点在移动。
李槐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老鹰的颈背。
“落那边。空地。”
老鹰收翅，开始下降。它落在基地外一片平坦的碎石地上，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尘土。两人跳下来。
老鹰蹲在原地，金色的眼睛半阖着，没有飞走，也没有攻击。
林岩从基地门口走过来。她看到了老鹰，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她见过变异兽，也杀过变异兽。
但她没见过这种东西，翼展七米，胸口暗金色的纹路在暮色里微微发亮，羽毛服帖地收拢在身侧，蹲在空地上，像一块被风磨过的石头。
它没有攻击性，但它的体型本身就是威胁。归墟城外围的变异兽大多是四足走兽，偶尔有飞禽，但体型不过两三米。
这种级别的变异猛禽，她没见过。
她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走近了几步。老鹰偏了偏头，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你从哪弄的？”她问，声音比平时低。
“祁连山。”
李槐淡说，
“它会留在归墟城。空中侦察。”
“留在归墟城？”
林岩盯着老鹰，没有松手，
“你确定它不会突然把我们的人叼走？归墟城里有清醒者，也有普通人。
它在野外吃的是变异兽，但它不一定分得清人和兽的区别。”
“它分得清。”
李槐淡说，
“它有意识。不是纯粹的野兽。”
“有意识？”
林岩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读了它的基因序列。非编码区有碎片沉积，和清醒者的结构类似。它把碎片整合进了肌肉和神经，没有失控。它是一只清醒的变异兽。”
林岩沉默了几秒。她看了一眼老鹰，又看了一眼李槐淡。“你能跟它沟通？”
“能建立共振。不强，但够用。”
她松开了按在刀上的手，但没有完全放松。她转身对值班人员打了个手势。
“空地上搭个棚子。别让它飞走。”
“它不会飞走。”
李槐淡说，
“它想走，就不会落在这里。”
林岩收回目光。她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老鹰，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天我安排人盯它三天。三天之内不伤人，就撤岗。”
“可以。”李槐淡说。
林岩转身要走。李槐淡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给它准备变异兽的尸体。狩猎队每天运回来的那些，分一份给它。”
林岩回头。“喂它？”
“对。它不能只靠野外的食物。留在归墟城，就要在这里吃。变异兽的尸体，狩猎队每天都有。挑新鲜的，不带病的，给它留一份。”
“谁来喂？”
“我来。”
林岩看了他一眼。“你每天喂？”
“开始几天我来。等它认了地方，让别人喂也行。但头几天必须我来。它认我的信号。”
林岩没再问。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李槐淡站在老鹰旁边。
老鹰偏了偏头，金色的眼睛看着林岩的背影，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咕噜声。
“她是清醒者。”
李槐淡说，
“她见过太多变异的东西失控。不怪她。”
老鹰没回应。它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阖上了眼。
李槐淡直接去了安置点。
第四例的患者是一个巡逻队员，刚从高浓度区域轮换回来。
症状和前三例一致：意识评分下降，手抖，瞳孔暗金色偏移。他躺在病床上，手搁在被子外面，指尖在微微颤动。
李槐淡蹲在他面前，掌心贴住手背。洞悉激活。非编码区的碎片沉积比前三例更密集，分布更广。
瓦解拆散的碎片核心只有十分之一被代谢清除。三个旧病例的清除进度也只有十分之一。
按这个速率，四个月才能清完一例。但新病例在加速出现。
他收回手，站起来。对医生说：
“瓦解拆散的速度没法再提。碎片太多，拆散之后细胞代谢跟不上。需要另一个思路。”
医生看着他：“什么思路？”
李槐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手在抖的男人。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我去种植棚。需要样本。”
种植棚的灯还亮着。白叶植物和藤蔓在培养槽里安静地生长。
农业专家已经下班了，棚里只有恒温设备的低嗡声。
李槐淡从藤蔓根系上取了一小段样本。根系的白里透粉，根尖的保护膜完整。
他把样本放在操作台上，然后摘掉手套。
他的思路是：瓦解拆散碎片，共振激活代谢。把两个能力结合。
瓦解负责把大块碎片拆成小块，共振负责让细胞代谢加速，把小块碎片更快排出。
他先把掌心贴上去。洞悉定位碎片沉积的位置。藤蔓根系的非编码区有碎片沉积，和清醒者的沉积结构类似，规模更小。
然后瓦解。极轻，只作用于碎片最密集的核心区域。碎片从大块变成小块，分散在非编码区里。
然后共振。他把陆吾基因的信号注入细胞，频率极低，和细胞代谢的节律同步。细胞开始加速运转。
他盯着显微镜。小块碎片在代谢加速的情况下，被细胞逐个排出。速度比单纯瓦解快了将近三倍。
第一次实验，清除了一片沉积核心，用时不到半个小时。单纯瓦解需要将近两个小时。
他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在笔记本上写：“瓦解+共振联动有效。清除速度提升三倍。共振强度可调。可用于活体。”
第二次实验：他把共振强度降低一半，清除速度只比第一次慢了一点。
说明不需要满负荷共振，低强度共振就能激活细胞代谢。副作用更小，对身体的负担更轻。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操作台边上。掌心纹路伏着，没有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白金纹路已经过了肘弯，快到大臂了。他没说话，把笔记本收好，走出种植棚。
回到旧居，加密终端上赵锐的催问消息躺了几天了。他打开铜皮阶训练方案草案，开始写正式版。
核心思路：铁骨阶靠训练量堆基因表达度，铜皮阶靠恢复期的基因修复机制提升表达质量。训练量减半，恢复期加倍。
让身体在修复中自然调整基因表达，而不是被动承受负荷。他写了一个小时。
写完，他把方案发给赵锐。附了一句：“试行两周。数据回来再调。”
刚发完，林岩来敲门。
“种植棚正常运转。雪果监测点每三天传一次数据。城墙根下三颗种子衰退停止。巡逻队轮换正常。但……”
她顿了一下，
“意识波动第四例之后，巡逻队的轮换周期已经压缩到三周。高浓度区域的暴露累积效应还在。
如果再有新病例，可能要考虑暂停部分巡逻。”
“不能停。”
李槐淡说，
“停了，外围的变异兽会往城墙方向压。”
“那怎么办？”
“瓦解加共振的方案，我明天试。如果有效，可以给所有巡逻队员做预防性清除。不用等到出现症状再治。”
林岩点头。她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你的纹路。”
李槐淡低头看了一眼。纹路已经过了肘弯。他没说话。
“你用了多少次？”
“几次。”
“几次？”
林岩看着他。
“你今天回来之后用了至少三次。种植棚里两次，安置点一次。你以前用一次要缓半天。现在连着用三次，纹路就爬一截。”
李槐淡看着她。“我知道。”
“你知道还——”
“林岩。”
他打断她，
“意识波动第四例了。如果我不试，第五例、第六例会接着来。清醒者体系不能崩。”
林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明天给第一例做清除的时候，我在旁边看。”
“行。”
当天夜里，李槐淡去空地看了一眼老鹰。
棚子搭好了，但老鹰没进去。它蹲在棚子旁边的空地上，金色的眼睛半阖着。
它看了他一眼，没动。棚子旁边放着一只刚送来的变异兽尸体，狩猎队今天在城墙外围猎到的，一只变异野猪，体型不小。
李槐淡走过去，从棚子旁边拎起那只变异野猪的后腿。整条后腿，从髋关节到蹄子，连皮带肉带骨，少说二十斤。
他抡起来，扔到老鹰面前。肉砸在碎石地上，闷响一声，血腥气散开。
“吃吧。”
老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动。
“一天的份。”
李槐淡说，
“狩猎队每天运回来的尸体，分一份给你。不能多，也不能少。你吃完了，明天还有。”
老鹰这才低下头，弯喙对准后腿的关节处，啄了一下。
喙尖精准地切入筋膜，一撕，一块拳头大的肉被扯下来，仰头吞下。
第二啄，从大腿外侧切入，撕下一长条肌肉。
第三啄，啄在骨缝之间，把附着的碎肉剔出来。
它啄得不快。但每一啄都干净利落。喙尖沿着骨头走，骨头上不留一丝肉。
关节处最难处理的筋膜，它用喙尖挑住，一扯，整条筋膜翻出来，连着肉吞下去。
最后剩下那根大腿骨，光溜溜地躺在碎石地上，上面连筋带的膜都没了，白得像洗过。
老鹰抬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咕噜声。它蹲回原地，翅膀收拢，像一块石头。不再讨食，但也没走。
李槐淡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骨头。骨头表面有细密的齿痕，但不深，不碎。它把肉剔干净了，牙口精准。
他回到旧居，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
“归墟城：意识波动第四例。瓦解+共振联动有效，清除速度提升三倍。明天试用第一例。
铜皮阶训练方案已发。老鹰安置，每天喂食一份变异兽肉。祁连山样本已入库。”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昆仑山的轮廓在夜色里看不见。
北段城墙的暗处，没有人。但他知道，明天夜里，那里还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