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海上训练下来，所有护卫舰的舰员已经把各自岗位摸得门儿清。
一个多月前他们还在岸防炮阵地一遍遍练模拟器，第一次登舰时腿肚子打转。如今海况四级，舰炮照样稳稳咬住靶船。
包子模拟的复杂战场里，他们能同时应付多个来袭目标。甚至闲到在甲板上用扩音器跟隔壁舰对骂从“你们炮术低零点三个百分点“骂到“昨天食堂红烧肉，你们厨子偷了我们酱油“。
马三保在舰桥上听着通讯频道，跟林永升说：“精气神起来了，就是没沾过真血。“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缺股子狠劲。“
第二轮海试结束前一日，船坞传来消息：第二批五艘护卫舰全部完工，可以下水。
下水那天，隆基港比上回还热闹。
上次三艘，这次五艘，加上已在海上的三艘，整整八艘新舰一字排开卧在船台上，银灰色舰身映得港区海面发亮。鞭炮从船坞钢架顶上垂下来，比上回更长更响。舞狮队换了新狮子皮，红底金线绣得精致。广播站大喇叭反复放《爱拼才会赢》，码头上有人跟着唱，调跑得没边。
朱维又念开幕词，稿子还是包子写的，比上回多了几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江墨听完心想，包子这文笔倒是长进了。
护卫舰依次滑入水中，舰首劈开的浪花在晨光下闪着金光。码头上欢呼震天，但没人再嘀咕炮管细。上回海试的影像早传遍了军营工厂，那门看着细的炮，一炮炸飞整艘靶船。现在隆基港都知道，炮管粗细跟威力没关系。
舷号是江墨定的。
他翻了翻包子整理的大乾水师旧档。北洋水师当年第一批外购战舰，定远、镇远、经远、来远、致远、靖远、济远、平远，八艘战舰，每一艘的名字都烙在海军史册里。旧舰已沉，旧人已散，名字还在。
江墨说，就用这些名字，后面加数字编号，从101开始。
101定远，102镇远，103经远，104来远，105致远，106靖远，107济远，108平远。
当年沉了八艘，今天下水八艘。当年的船是洋人卖的，炮弹里灌沙子。今天的船自己造，炮是新的，人也是新的。
马三保看到舷号名单，愣了许久，开口道：“这名字好，老兄弟们在天上看着，能安息了。“
各舰舰长和副舰长在第二批下水前就已定下。
林永升任101定远舰舰长。陈少坚任102镇远舰舰长。马三保不再兼任舰长，升任第一舰队指挥官，旗舰设在101定远舰。刘文远任103经远舰舰长，郑海生任104来远舰舰长。剩下四艘舰长，从第一批海试表现突出的副舰长和部门长里提拔。人舰固定，不再轮换。
八舰全部下水当晚，包子报告新情报。
七国舰队正在胶州湾外海集结。
江墨正翻海试报告，包子把卫星图像投在墙上。胶州湾海面密密麻麻全是军舰，粗略一数好几十艘。花旗国战列舰，英国铁甲巡洋舰，法兰西装甲炮舰，沙俄老式战列舰，还有德意志、意大利、奥匈帝国的各型舰艇，从远东海面各处汇聚。七国军旗在海风里飘着，各色搅在一起。
除了没有小本子舰队。
联合舰队几周前在隆基港外海全军覆没，消息严密封锁，他们不敢公布出来，给其他鬼子知道舰队打光了，肯定会把他们海军给撕了。所以这次他们出动了两万人就是想抢多些东西回去，好把这个窟窿给填上。
小本子本土海军省还在拼命遮掩，派出去的舰队怎么没回来，他们自己也懵。其他七国只知道小本子答应派兵参加联军，具体怎么来、什么时候到，没人收到准信。
联军舰队集结完毕那天早上，七国海军将领站在各自旗舰舰桥上，端着咖啡红茶，看海面上粗壮的炮管和厚重装甲，彼此心里盘算，七国加起来几万吨排水量，这个场面够浩大的了吧，这次这场戏真的够下足本钱了，但是这次只是和大乾朝廷顶层几个的秘密交易，所以遇到绿营兵和底层的守军将领还是需要狠狠地打一场的。
联军总指挥是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一把大胡子，老海员了。他站在英国铁甲舰舰桥上，看着集结完毕的舰队，满意地发表了一通讲话。大意是七国联军将在大沽口登陆，沿铁路线直取京城，用最快速度让大乾国民都惧怕屈服。他还特意留了个位置给小本子，小本子答应出兵两万，是这次联军陆军人数最多的国家，运兵船应该已经在路上。
当天傍晚，海平面上终于出现船影。
所有人都以为小本子舰队到了，七国旗舰上的瞭望手举起望远镜，西摩尔也让人把欢迎旗语准备好。
船靠近了。
不是军舰，是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货船、商船、渔船，甚至还有几艘连烟囱都没有的帆船。船队稀稀拉拉漂在海面上，速度慢得护航驱逐舰都得减速等。甲板上挤满穿土黄色军装的小本子陆军士兵，有人晕船趴在船舷上吐，有人蹲甲板上用煤油炉煮饭。那几艘有机动船的烟囱冒黑烟，引擎嘎吱怪响，听着随时可能熄火。船舷边晾着洗过的绑腿布，土黄色晃成一片。
七国舰队的瞭望手们看傻了。
西摩尔放下望远镜，沉默好一阵，转头问副官：“他们的军舰呢？“
副官又确认一遍信号旗，低声回答：“小本子人回复说……军舰都在年检。“
“年检？“
西摩尔把望远镜往桌上一顿：“他们整个联合舰队同时送去年检？这是什么海军？保养服务有这么周到？我大英称霸海洋几百年，也没听说过战列舰跟马车一样一年一检！“
小本子陆军联络官坐着小艇登上英国旗舰。
联络官一身笔挺军装，皮鞋锃亮，脸上却不太自然。一进会议室就对七国将领鞠躬，鞠得很深。起身后说了一串日语，翻译官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翻出来的话磕磕绊绊：“小本子陆军两万人已抵达，随时可以登陆作战。关于军舰的事……是因为临时有联合演习，抽不出舰艇。“
“演习比联军行动更重要？“法兰西海军将领把咖啡杯重重往托盘上一撂。
“这个……是年度例行演习，无法临时取消。“小本子联络官额头开始冒汗。
“所以你们的军舰全去演习了，连一艘炮舰都抽不出来？“沙俄海军将领用手指敲着桌子，“两万人的陆军，坐渔船和货船横渡黄海？你们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打鱼的？“
会议桌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小本子联络官脸涨得通红，但他无论如何不能说实话，联合舰队已经沉了，全军覆没，沉在隆基港。这事如果让七国知道，小本子的威信就彻底完了。他咬着牙又鞠一躬，搪塞道：“海军省已经在紧急调配舰艇，后续批次很快就会到达。“
七国将领互相交换眼神，默契地不再追问。不追问不是因为信了，而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小本子在这场仗里已经没有海上发言权了。没有军舰的陆军就是一堆会自己走路的粮草，真打起来连登陆都未必能顺利完成，战后分赃的筹码自然大打折扣。
西摩尔没再说什么，让人把小本子陆军安排在登陆序列最后一个梯队。
当天深夜，七国主要将领加上小本子联络官，在英国旗舰会议室里对着大乾北方沿海地图讨论进攻方案。
西摩尔主张直接从大沽口登陆，沿铁路线直插京城。法兰西主张分兵两路，一路取大沽，一路取山海关。沙俄表示赞同，山海关离他们在东北的势力范围更近。德意志表示无所谓，只要战后利益分配多拿几块租界就行。小本子联络官全程没发言权，缩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
联军计划三天内完成登陆准备，拿下大沽口炮台后沿铁路线向京城推进，没人提出异议。
西摩尔站起来总结：“诸位，只要到达京城我们就可以按照事先和老太太商量好的，贵重的东西的位置都在地图上标注好了。“
大乾朝廷向十一国宣战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传到联军舰队。
将领们刚吃完早饭，就收到本国使馆转来的电报，老太太以大光皇帝名义，向在京所有外国使馆递交宣战诏书。接着传来消息，老太太已带大光皇帝和整个朝廷撤出京城，一路往西北去了。京城城门大开，守军散的散逃的逃，整座城市像扇虚掩的门，等着联军进去逛。
联军将领们互相碰杯，有人开了瓶香槟。西摩尔说这仗太好打了，连守城的都没有，部队直接开进去接管。剩下的事就是商量怎么跟大乾朝廷一起瓜分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愉快的笑声，有人拍着小本子联络官肩膀说：“你们出兵最多，到时候多分你们几个港口。“
小本子联络官陪着笑，笑得很勉强。他心里清楚，没有军舰的小本子，就算占了港口也守不住。
但他们都不知道，头顶上几百公里的近地轨道上，几十颗卫星把他们的行踪都拍下来，投到江墨面前的显示屏上。
胶州湾里密密麻麻的舰艇，货船上晕船的小本子兵，英国旗舰会议室里铺开的作战地图，联军将领举杯的香槟，老太太带着皇帝出逃的车队，京城空无一人的城门，所有画面实时呈现在隆基港指挥室屏幕上。
包子用红圈标出所有联军舰艇，旁边标注各国兵力估算和火力配置分析。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屏幕前，看着胶州湾里排得整整齐齐的七国舰队。他们舰炮炮管很粗，装甲很厚，甲板上的士兵扛着步枪，穿着各色军装。他们以为这次跟几年前一样，冲进去，抢完了，签个条约，拿钱走人。
“包子，把舰队航线和登陆地点算出来。“
“正在计算，七国舰队从胶州湾到大沽口航程约一天，登陆准备和炮台攻防预计耗时两到三天。联军主力推进路线必然沿铁路线向京城方向展开，舰队最佳拦截窗口在大沽口外海。“
江墨抓起桌上电话，拨通马三保。
“八艘护卫舰，全部进入战备状态。补给装满载，弹药满仓，所有舰员归舰，等我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