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清音被安置其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如丝。
墨离以一套奇特的银针为她施治。那针非金非银，而是透明的水晶材质，针身内部有细微的毛细结构，正将墨绿色的药液导入石清音穴位。
“神农针法，配合‘九死还魂散’。”墨离头也不抬，“她精血枯竭，经脉尽碎，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西泠立即上前协助。她发现石清音腕脉的跳动频率异常——不是紊乱，而是规律的递减数列：每七息跳六下，每六息跳五下……这是精血流失的典型脉象。
“她在自行进入‘龟息假死’状态。”西泠判断，“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但若超过十二个时辰不解除，就真救不回了。”
墨离点头，从机关匣中取出一枚金色的丹药。丹药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蜂巢状的微孔。他将丹药置于石清音舌下，丹药遇体温即开始缓慢释放药气——这是墨家“缓释给药术”的雏形。
南薰拱手：“敢问阁下可是墨家当代巨子？”
墨离微微颔首，声音出人意料地温和，带着长期少语的轻微沙哑：“巨子之名，不过虚衔。某名墨离，字守衡。家祖墨翟一脉，传至我已是四十七代。”
他一边继续施针，一边平静叙述，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墨家在靖康之变后分裂。北支随朝廷南渡，致力于军器改良；南支留守中原，转入地下。我属第三支——‘天工隐脉’，自唐代一行和尚制《大衍历》时便已存在，专司天文观测与大地测量。”
他指向暗哨顶部：那里镶嵌着一面巨大的灵璧石镜，镜面实时映照着夜空星图。
“黄山星磬，自汉代便有记载。我墨家天工一脉，自祖师墨翟起便关注此物。王莽时，先祖墨翰参与修订《三统历》，发现历法误差与星磬波动相关；唐代，先祖墨衍助僧一行丈量子午线，在此设立观测点；至我祖父墨轸，已在黄山守护几十载。”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石清音：
“石家守磬，墨家观磬。石家知其‘然’，我墨家究其‘所以然’。这本是相辅相成之局，直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直到猎户座法庭的代理人渗透进来，挑拨离间。二十年前那场内乱，石家与墨家几乎决裂，我父亲便是那时……”
话未说完，但南薰已从墙上一柄断裂的青铜剑猜到了结局——剑旁供着一个小小的牌位：“先考墨轸之位”。
墨离说话时，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模拟某种榫卯的咬合动作——这是长期沉浸机关术形成的身体记忆。他的每个动作都精准而经济，没有多余姿态，站立时身形如松，行走时步伐带着独特的韵律感：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那是用脚步丈量距离的职业习惯。
当他思考时，会微微侧头，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虚画几何图形——圆、方、三角、螺线。西泠认出，那是在进行空间问题的“手算推演”。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镇定。即便石清音生命垂危，即便玄圭大军压境，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手法一丝不乱。那不是冷漠，而是千锤百炼的专业素养——如同顶尖的工匠在危机关头，反而会进入更深沉的专注。
墨离的腰间，除了墨家巨子的信物“非攻令”，还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琮——与良渚星门中的玉琮形制相似，但更古朴。当南薰目光落在上面时，墨离主动解释：
“此乃先祖墨翟游历吴越时，良渚巫者所赠。传说内含‘古星图’，但我研究三十年，只破译出三层。直到去年，李诫前辈托梦示警，我方知此琮是……猎户座法庭留给地球监督者的身份凭证。”
他苦涩一笑：“讽刺吗？我们世代对抗的敌人，其实早已在我们血脉中埋下了‘监督者’的种子。墨家、石家、甚至李诫先生所属的将作监一脉，先祖都可能曾是猎户座的代理人。”
这个揭示让暗哨中的空气凝固了。它解释了为何墨离对猎户座技术如此了解——他不仅研究如何对抗，更在研究自己这一脉的起源与原罪。
当墨离完成治疗，直起身时，萤石的光芒恰好照在他的侧脸。南薰这时才注意到，他左侧太阳穴处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疤痕，形如一个小小的齿轮齿痕。
西泠作为医者，看出那是颅骨修补的痕迹——有人曾以精湛的外科术，在他头骨缺损处镶嵌了金属补片。而补片的形状选择齿轮，显然是墨离自己的意愿：将创伤转化为身份的印记。
墨离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轻触疤痕：“七年前，研究星磬共振时，一次意外。碎石击穿颅骨，本应死了。是石清音的父亲石岳，以石家‘石髓续骨术’救我，又将灵璧石粉末与我自身的骨粉混合，重塑了这块骨头。”
他看向昏迷的石清音，眼神复杂：“所以今日我救她，不只是道义，更是……还债。”
此时木鸢突然传回情报——不是通过红光，而是通过鸣叫的音高变化。墨离侧耳倾听，脸色越来越沉。
“木鸢用的是‘五音传讯术’。”他向南薰解释，“宫商角徵羽对应不同紧急程度。刚才的音序是‘角-徵-宫-商’——意味着：敌已至，数量多，有重型器械，目标明确。”
他看向昏迷的石清音：“他们知道石家最后一人在这里。玄圭要斩草除根。”
他转动壁上一枚齿轮，整面石壁顿时透明，显露出远处山峦的实时景象——但见玄圭正带人围攻一座烽火台，台顶的铜镜阵列已有多面碎裂。
“《武经总要》记载的'光燧传讯'。“墨离十指在铜线间翻飞，“墨家借黄山云雾折射日光，可在半炷香内将警讯传遍三十六峰。“
南薰细观那透明石壁，发现其材质与灵璧石同源，但经过特殊打磨，竟能接收远处光影。西泠轻触石壁，指尖过处泛起涟漪，景象随之切换至始信峰——那里另有一队金石司人马正在破坏山道。
“他们想孤立天工城。“墨离道，“星磬必须三十六峰共鸣方能运转，毁掉任意一处节点都会导致地轴失控。“
墨离突然从机关匣底取出一卷竹简：“《墨子·迎敌祠》残篇，记载着星磬与北斗七星的对应关系。“竹简展开时，其上墨迹竟在暗室中发光，与璇玑镜折射的光斑交织成三维星图。
小熵好奇地跃上星图，爪尖轻点“天枢“星位。令人惊讶的是，对应莲花峰的方位立即亮起，显现出烽燧台内部的精密结构——原来每座烽燧台都是星磬的调音器，其铜镜角度精确对应着地轴参数。
“军中有我们的人。“墨离指向星图中闪烁的光点，“但金石司也渗透极深，此番争夺关乎采石矶之战的胜负。“
暗室外突然传来机关转动的轰鸣。墨离迅速收起星图，将磬胆碎片交予南薰：“带着它去天工城，墨家子弟自会接应。“
当暗哨石门再度开启时，暮色已深。南薰回首望去，只见墨离的身影融入机关阴影，唯有那只木鸢悄然振翅，消失在群峰之间，翅羽划破夜空时洒下星屑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