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三十六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南薰、西泠用木棍做了简易担架，抬着石清音沿着采药人踩出的小径疾行。
石清音终于醒了。她迷糊中坚持指引大家停步于一处看似寻常的生满青苔的岩壁前，南薰按石清音手语“左三右七，上叩下推”之法启动机括，岩壁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墨家天工城的暗哨。“她低声道，“自《墨子·备城门》问世，墨家便在天下要地设此机关。”
掀开垂挂的青铜珠帘，帘上每一颗珠子都刻着微型的《墨经》条目，碰撞时发出的不是清脆乐音，而是类似齿轮咬合的精密节律。帘后景象让南薰西泠同时屏息——
暗哨内部远比想象中广阔，穹顶高逾三丈，四壁并非粗糙岩体，而是镶嵌着三千六百枚青铜齿轮的精密墙面。齿轮大者如车轮，小者如铜钱，彼此咬合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在空间中汇聚成某种有规律的呼吸声。更奇的是，齿轮间流淌着水银般的液体金属，在萤石照明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那是墨家失传的“汞动力传讯系统”，利用汞的导电性实现远程机关联动。
而暗哨中央，一人背对他们而立。
此人身材颀长，约莫四十许岁，着一身玄色深衣，但细看那并非普通布料：衣料在萤光下隐约显现出纵横交错的银色经纬线，构成一幅微缩的《武经总要》城防图纹样——这是墨家秘传的“天工锦”，以陨铁抽丝混织蚕丝而成，防火防水，寻常刀剑难伤。
他正俯身调试一具悬浮的木鸢。木鸢翼展五尺，骨架不是木材，而是某种半透明的琥珀色材质，内中可见细如发丝的金银双色脉络流转——那是用“石髓胶”（灵璧石精华与树脂的复合物）塑造的仿生结构，比真实骨骼更轻更强。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南薰第一次看清这位当代墨家巨子的面容。
他脸型瘦削，轮廓如刀削斧劈，透着长期钻研的清矍。肤色是少见阳光的苍白，但非病态，而是玉石般的温润质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深暗，近乎墨黑，但注视时却觉得那黑暗深处有星辰般的光点在流转——那是长期观测星象、调试精密仪器养成的“入微之眼”。当他的目光落在南薰手中的璇玑镜时，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瞬间，南薰仿佛感到镜身内部的榫卯结构都被这目光“透视”了一遍。接着，墨离眼中闪过一丝确认——他认出了这面镜子，也认出了持镜者的身份。
墨离放下工具，露出了双手。那绝非养尊处优的手：十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但每个关节处都有厚薄不一的老茧——拇指与食指内侧的茧最厚（长期持锉打磨），中指第一指节有横向茧纹（拉弓弦或琴弦所致），掌心却意外地柔软（显示他更多从事精细装配而非重体力劳作）。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整齐如尺量，甲缝中无半点污垢，却隐约可见洗不去的金属粉末渍——那是长期接触青铜、陨铁留下的印记。
暗哨四壁除了齿轮，还悬挂着几件特殊的器物：左侧：是一副褪色的儿童肚兜，布料已脆化，但上面绣的不是寻常花纹，而是《墨子·经上》开篇的“故，所得而后成也”——显然是启蒙教具。右侧有一架微缩的“水运仪象台”模型，只有三尺高，但浑仪、浑象、报时系统一应俱全，台座上刻着：“元祐七年，墨衡制于汴京”——“墨衡”应是他的本名或字号。正后方有一卷展开的星图绢画，笔法稚嫩但精准，角落题字：“政和五年，随父观测彗星，墨离十二岁记”——这是他亲手绘制的少年习作。
这些器物无声诉说着：墨离出生于一个墨家学术世家，自幼接受严格的机关术、天文学训练，童年玩具就是齿轮与星图。他可能从未有过寻常孩童的嬉戏时光。
但此刻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四壁的青铜齿轮和特殊器物，而是墨离身后一张温玉髓床——整块灵璧石精华雕琢而成，表面流转着乳白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