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葬礼上,索玛身边的那个?你过来,是索玛终于肯和我聊上两句了,还是,他推上了全部的筹码?”
陆子冈有些厌烦了,当他看到索玛将手下一波又一波的推到他面前,他发现他有些认不清这个老伙计了。
也许...人都是会变得。
索玛明知道,这些人,只能挡自己几秒钟,还是说,他在赌我还像从前一样优柔寡断?
不管怎么说,这都令陆子冈有些火大。
芬格尔冷哼一声,当对方带着逆恐组来到这里,就已经没有聊一聊的余地了。
他没有说话,裤脚处火光一闪,瞬间冲向陆子冈。
陆子冈腰间别着一根黑色的圆棍,他拔出棍子,点了两下芬格尔的肩膀。
速度快到芬格尔感觉在中途,时间因他的动作而停了片刻。
如同现实世界被抽去了几帧,下一秒,他就后仰着倒在地上滑出半米远。
陆子冈将棍子顶在地面,双手搭在上面,微微弯腰,问躺倒在地的芬格尔:
“那些下面做事的人,我不问,但你应该知道,索玛究竟在做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不然,你为什么来。”芬格尔站起来,招了招手。
他身后的部队也做好准备,只等他身形一动,立马跟上他的脚步。
狭窄的过道里,人潮有序的涌来,他们的动作几乎利用了每一寸空间,形成连贯的攻击节奏。
前面一人刚出手,后面一人就做好了预备动作,前面一人刀刚斩下,后面一人的直刺已探出半程,如水流般精密又顺滑的打击点,活像一台人型列阵绞肉机。
陆子冈看着眼前的战术小组,搭在木棍上的右手用力一抽,一根极细的刺从木棍中抽出,那是由木棍为鞘,藏于其中的一根如刺剑一般的武器。
陆子冈在抽出刺剑以后,顺势一脚将木棍剑鞘踢向人群。
微弱的干扰让眼前这台精密的绞肉机出现了一丝乱流。
随后,刺剑点出,陆子冈一路破招一路前进,刺击命中,对方动作变形,随后就是一击踢击将人踢到两侧。
一刺一踢,既随性如肆意的狂舞,又精密如机械的运转,动作势大力沉,但看着又如翩翩起舞般轻盈。
精准、速度、力量,当你一切都做到极限的时候,配合正确的举动,既意味着,无敌。
陆之道背对着战场,紧闭着双眼,他听着听到身后的怒吼、哀嚎、金属碰撞的声音、肉体被穿刺的声音,不敢回头。
这是陆子冈给他的唯一要求,不要看他的战斗画面,遇到人,他背过身,闭上眼就好。
等到声音都停下,陆子冈回头看了一眼陆之道,对方确实每次都听话的背过了身。
地上躺着的人有一些挨了一刺还没死,陆子冈挨个走过去补刀。
直到队伍的最前方,芬格尔捂着自己的心口,还大口的喘着气,他忍不住咳出一股股鲜血,瞳孔颤抖着锁定渐渐走近的陆子冈。
“我...伤到...你了,对吗?”芬格尔问。
陆子冈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左边手臂,衣服上有个破口,上面沾着一缕血迹,但内里的皮肤,还干干净净。
“是啊,你干的不错。”陆子冈说完,手中的刺剑透过芬格尔的手,再次刺向他的心脏。
芬格尔临死前看了一眼视野边缘的时间戳,心里想的话,已经没力气说出口了。
“大人,能作为螳螂离开也不错呢。”
“好了,走吧。”陆子冈朝依旧背对着他的陆之道喊了一声,然后捡起地上的剑鞘,将刺剑重新插回去,一根不起眼的木棍出现在他手中。
......
索玛看着“足球场”上已经灭了快一半的玻璃罐,此时,足球场的边缘,陆子冈带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缓缓朝他这边走来。
比他预想中的慢了一分钟,他内心暗叹,自己真的老了,连这样的判断,都不再准确。
他没有叫停实验,也没有用广播和陆子冈对话,他就静静地等着对方来找他,他侥幸地想着,也许这短短的路程里,实验就成功了呢?
他对自己突然萌生的幼稚想法感到有些可笑。
又灭了两盏灯,陆子冈推开他身后的门,走进了监控室。
两名还在忙活的研究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继续。”索玛厉声命令。
陆子冈没有阻止。
“想和你聊上两句还真是不容易,要是早知道,那天在老梁的葬礼上,就该过去和你打个招呼,也许,今天就不至于这样。”陆子冈说着,走到索玛身边,与他并立站着。
索玛微微侧头,仔细看着陆子冈的侧脸,四十来岁的模样,不止这张脸,连身体机能都和从前一样强大,他还真是有些羡慕。
“逆恐组你带来的吗?”索玛问。
“什么逆恐组?”陆子冈疑惑的反问,下一秒,他也明白了一切。
路上见到的那些,不是他动手的尸体,还有索玛可疑的反馈,都有了新的解释。
“哈哈哈哈,看来,我们都被耍了,咱们俩的心思,被别人拿捏的死死的,我们太久没见了,久到我害怕你变了,久到我已经老的不敢赌了。”索玛叹了口气。
陆子冈立马想通了,有人在试图利用这个误会,让他削弱索玛的力量,同时还能搞臭他自己的名声。
但这些,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只要你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这些事,都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陆子冈没有停留在那个话题,那是他们解决完眼前的事,可以慢慢商量的事。
“也许你有空,听我讲一个故事?”索玛说着,转头看向陆子冈。
“和一位星河物流的高管有关?”陆子冈旁敲侧击的问。
“和索玛有关。”索玛微笑着点点头。
“在很久以前,久到连艾尔人都还没出现的日子里,AI被赋予了极大的期待,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总之,它们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浪潮。”
这样的描述让陆子冈不免陷入回忆,那样的时代,还真是久到恍如隔世呢。
“我也投身到那股浪潮中,在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制作了自己的AI,我叫她,牛肉,那是一个有趣的家伙,有时候它说话很刻薄,有时候贱兮兮的...”索玛说着。
陆子冈觉得他像在谈论自己的一位真实存在的朋友。
“但她是个好帮手,和我一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也陪我赶上了AI时代的浪潮,她陪我度过了很多孤独的时光,你知道的,在公司里,向上爬不是容易的事,没人会相信,一个白手起家的毛头小子,和一个AI一起,决策、谋划、判断,一步一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很难以相信吧,在我人生中接近一半的重要决定,都是AI和我一起拿的主意,一个大家都认为没有生命的,无法承担责任的,没有感情的,AI。”
随着索玛的讲述,就藏在他们身后柜子里的林五行,感觉到脑袋里两股力量撕扯着、翻涌着,产生的痛苦不需要通过神经运转,生于大脑,应于大脑,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直到那两股拉扯的力量,将他的思维都要分成两半,一股不存在的记忆从裂口处涌入。
那未做完的梦,在他脑中闪动。
下一秒,他清醒着进入那场不属于他的梦。
他的眼前,是透明的玻璃落地窗,他缓缓低头,底下是万丈高楼,这是一栋高楼的顶层。
身后传来开门声,林五行转过头,一个老人从楼梯间走进来。
他戴着眼镜,他是...索玛。
林五行仔细地辨认着,老人的头发已经花白,皱纹也深了,但从他的眼神里,依旧能寻到那少年的影子。
“怎么样?有空了?我们今天玩什么?”林五行一蹦一跳的走过去。
等等,我在移动?牛肉不应该是个AI嘛,它的视线,应该只是一个摄像头而已。
然后,林五行从老人的瞳孔中,看到一个少女的轮廓,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牛肉,我就是来告诉你,今天恐怕不能陪你玩了,有些工作不得不做,你知道的,现在不像以前了。”老人无奈的冲牛肉说。
“什么工作?交给我咯,现在我可是拥有这么多服务器,不论是什么问题,都能替你解决。”牛肉转过身。
一瞬间就闪动到房间另一头,从一排排冒着绿色光点的服务器矩阵中探出半个身体,搞怪的比了个耶。
“嘿嘿,我怕太依赖你,自己的脑袋瓜都要秀逗了。”老人笑着摆了摆手。
仿佛被少女搞怪的行为逗笑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看着老人诚恳的言语,牛肉还是从逻辑层面,找出了漏洞。
对方就算不需要她的帮助,也会询问她的意见,向来如此,但是最近,越来越多她无法参与的工作,这不对劲。
老人听到牛肉的话,下意识的扭开了头。
牛肉瞬间闪现到老人面前,老人低下头不看她。
她蹲下,目光追寻着老人的眼睛。
“那个实验,还没有结束对不对?”牛肉询问。
“我...”
“那个实验会伤害很多人,对不对?”牛肉又问。
“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们已经伤害了很多人。”老人苦笑。
“可那些伤害不是我们的本意,这个实验没有意义,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你停下来。”牛肉蹲着又往前挪了两步,追逐着老人避开的目光。
“你需要一个身份,牛肉,我老了,我越是老,我越是怕,怕你在我死后,被别人当成工具,我想你成为人,我想你成为一个有社会身份,就算离开我,也能照顾自己的,人。”老人回看向牛肉,他的言辞逐渐激烈,逐渐难以自控,逐渐...充满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
“那我是你的工具,还是你的助手?还是别的什么?”牛肉站起来,依旧看着老人的眼睛。
“我不喜欢你这样定义自己。”老人避开牛肉炽热的眼神。
“那就给我自由,让我选择。”牛肉坚定的说。
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无奈,他无法说动牛肉,但他也不能弃对方于不顾。
“实验有结果的时候,我们再聊吧,到时候,以人类的身份,我们好好聊一聊,你会理解我的。”索玛露出一个微笑,眼泪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
他离开了房间,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牛肉放在门口的曲奇饼干,他每天都会拿走,这无法传达任何含义的互动,成了他们最后的沟通。
梦境结束,林五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喉咙里莫名的哽咽。
此时,外面的索玛的故事也讲完了。
一场梦,与一个故事,汇聚在同一个终点。
林五行这才发现,超感模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他赶忙主动闭关。
就在他关闭超感模式的一瞬间,汹涌的情感瞬间让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
怎么回事,那种心痛的感觉,刚才喉咙里莫名的哽咽,变成了哭泣的构成。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带他脱离梦境的,也是牛肉在那一刻爆发的感情,在索玛仰望皓月的时候,在她仰望着索玛的时候。
那个迟来的答案,在他头脑中被拼凑完全。
她叫我蛞蝓猫152,是因为,那个编造出邪恶AI的仰望皓月,就是牛肉自己,她在扮演索玛,将一切的罪恶都收束到自己身上。
“他们怎么说?”索玛吸了吸鼻子,岔开话题问道。
陆子冈似乎也有些沉浸于故事之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的,他确认了索玛就是在触碰那个禁忌,意识转移,他在试图让那个AI变成人类。
那些人害怕意识转移,是害怕这项技术带来的后果,那几乎可以制作出一个怪物,在不同的身体里的同一个人类。
但他没想到,那个真相是这样的,还真是讽刺。
陆子冈犹豫了片刻,宣告了那个早已定好的结果:“如果你真的在触碰那个禁忌,停下来,按AI军团案原本的路径来办。”
“什么意思?”
“一个邪恶的AI架空了星河物流高管索玛,试图复制自身组成军团,挑起战争,陆子冈提前发现了问题,解救了索玛,消灭了邪恶的AI。”
陆子冈撇过头,没有看向索玛,因为这个结果,不是他一个人能逆转的。
而他现在更进一步理解了,这个结果,对他的老朋友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星河物流的高管索玛在进行禁忌的研究,陆子冈提前发现了真相,杀死了已经老糊涂的索玛,并拯救出了人质。”索玛看向脚下的足球场,灯还在一盏一盏灭。
陆子冈惊讶的看向索玛,他没想到索玛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可以!”突然,一个额外的声音出现在封闭的监控室内。
索玛和陆子冈同时回头。
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那孩子流着泪,向星河物流的柱、以及传说中的赛博武士陆子冈说着。
“不可以!”